我爷爷死那天,全村人都在笑。
他们说,陈老倌终于轮上“坐班主”了,这是天大的福气。
可他们不知道,爷爷头七那晚,我在他棺材底下摸到一行用指甲抠出来的血字——
“快跑,别点灯,灯亮了她就出来听戏了。”
而此刻,村长已经把一盏白灯笼塞进我手里,笑着说:
“长孙点灯,天经地义。点完这盏灯,你爷爷才能安心上路。”
纸糊的白灯笼里,烛火“啪”地跳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地上我的影子……它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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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回村奔丧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改简历,手机像抽了风一样震个不停。来电显示是老家隔壁王婶,电话接通,她嗓子尖得像用砂纸磨过:“墨娃,你爷爷没啦!赶紧回来!村里人都等着你主持呢!”
我脑子“嗡”的一下,爷爷三个月前给我打电话,声音还硬朗得能劈柴,怎么就没了?
王婶没给我多问的机会,丢下一句“快点,过了头七就不好弄了”就挂了。回拨过去,一直占线。我盯着屏幕上“老家-棺山村”的备注,后脊梁没来由地发凉。
棺山村,听名字就不吉利。我们那地方在黔东南大山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进村只有一条盘山土路,一下雨就断。我上一次回去是三年前,爷爷当时七十多,一个人住在祖宅里,死活不肯搬。村里人都说陈老倌命硬,克死了老婆儿子,就剩一个孙子在外头讨生活。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出车祸没了,是爷爷把我拉扯大。后来我考上大学,就没怎么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那个村子让我不舒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每次回去,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什么祭品,笑眯眯的,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没有一点光。尤其是村长刘大富,每次见我都拍我肩膀:“墨娃有出息,以后是要给你爷爷‘接戏’的人。”
我一直以为那是客套话。直到我爷爷死了。
回程的高铁转大巴,再换摩的,到村口已经天擦黑。三月天,山里起了雾,浓得化不开,车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像开进一锅米汤里。摩的师傅到了村口死活不肯再进去,我付了钱,提着一只黑色旅行包,站在那块歪斜的村碑前。
“棺山村”三个字是用红漆描的,年头久了,红漆剥落,像干涸的血迹顺着石缝往下渗。碑后是条青石板路,长约二百米,两边挤着黑瓦木墙的老房子,檐角挂着白布条,被风一吹,啪嗒啪嗒响,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拍打。
我深吸一口气,刚迈步,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发件人显示“爷爷”。
我汗毛瞬间竖起来。爷爷不是死了吗?
短信只有三个字:“别进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僵。正犹豫要不要拨回去,石板路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昏黄的、晃晃悠悠的光,从雾里浮出来,慢慢朝我飘近。接着是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是墨娃吗?”声音沙哑苍老,是村长的烟嗓。
我咽了口唾沫:“刘叔,是我。”
光越来越近,我看清刘大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竹篾骨架,白纸蒙面,里面插根红蜡烛。那灯笼的光不是照亮的,倒像是被雾裹着,一团团晕开,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沟壑深得像刀刻的树皮。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村民,有老有少,都穿着深色衣服,袖口扎着白麻布。他们不声不响,像一群从雾里挤出来的影子。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种古怪的笑。
“回来就好。”刘大富说,“你爷爷昨晚走的,寿数到了,你节哀。”
我攥紧手机,想问短信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下。眼前这些人,笑容太整齐了,整齐得让我不敢开口。
“走吧,回你家。”刘大富转身,白灯笼一晃,光影在地上拉长。
我跟着他们往村里走。石板路湿滑,两边的老屋都没点灯,黑黢黢的窗户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路过几户人家门口,我看见门楣上贴着白纸剪的纸人,巴掌大,五官用黑墨点成,眼珠子是两个黑洞洞的点,正对着路中央。风一吹,纸人“呼啦呼啦”翻动,像在点头。
我忍不住问:“刘叔,村里怎么贴这么多纸人?”
刘大富没回头,声音飘在雾里:“给你爷爷搭戏台呢。他‘坐班主’,全村都得孝敬。”
“戏台?什么戏台?”
旁边一个干瘦老头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墨娃,别多问,等到了你就知道。这是咱们村的规矩,六十年一次,你爷爷有福气,赶上了。”
六十年一次。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闲聊,说棺山村以前叫“观山村”,后来因为一件怪事改了名。具体什么怪事,没人敢说。有一回我问爷爷,爷爷脸色铁青,抄起扫帚追着我打,骂我“嘴上没把门”。
现在爷爷死了,我却像掉进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祖宅在村尾,三间木屋围成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对白纸剪的童男童女,扎红头绳,脸蛋涂成惨白。推开门,院子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还没钉钉。棺材前方支着一张小供桌,桌上放着一碗生米,米上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旁边摆着个白瓷碗,里面是清油,一根灯芯浸在油里,没有点。
棺材旁坐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背对着我,正用剪刀剪纸钱。她动作极慢,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像在嚼人骨。
“陈秀娘,”刘大富喊了一声,“墨娃回来了。”
老太太没回头,只淡淡说:“回来就好,给你爷爷点盏灯吧。”
我愣住:“点灯?”
刘大富从供桌下面抽出一盏白纸灯笼,比他自己提的那盏略大,白纸绷得紧紧的,映出里面没有点着的蜡烛影子。他把灯笼递到我面前,烛芯朝上,像一根伸出的手指。
“长孙点长明灯,天经地义。”他说,“点完这盏灯,你爷爷才能安心上路。不然,头七那天他走不了,会回来找你的。”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挤过木板缝隙的“呜呜”声。我抬头看天,雾更浓了,连月亮都模糊成一团惨白的光晕。
我伸手接过灯笼。竹篾编的提手很凉,凉得刺骨,像握着一截骨头。
“火柴。”刘大富递过来一个火柴盒,上面印着红色“福”字,边角已经磨破。
我划了一根,火苗“嗤”地蹿起。就在那一瞬间,我眼角瞥见供桌上那碗生米里的三炷香,香灰齐刷刷断了一截,却没有落地,直直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掐断。
我手一抖,火柴差点掉。低头去点灯笼里的蜡烛,火苗刚舔上烛芯,蜡烛“啪”地跳了一下,亮了。
黄色的光从白纸里透出来,温吞吞的,照不出一尺远。但就在光亮的瞬间,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影子映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被灯笼的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爬上对面的木门。可是……影子没有头。
脖子以上空空荡荡,像被刀利落地削去。我猛地抬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
“怎么了?”刘大富凑过来,脸在白灯笼光下显得更黄,眼珠子却黑得发亮。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它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依然没有头。
“刘叔……”我嗓子发干,“你看我的影子……”
刘大富低头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你看错了。天太黑,雾又大,影子模糊。”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脚,重重踩在我的影子脖子上,碾了碾。
“好了,点完了。把灯笼挂到棺材头上。”他说。
我像被什么推着,走到棺材旁,把白灯笼挂在棺材正上方的一根横木上。灯笼轻轻打转,光影在棺材面上扫过,那张供桌似的盖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后退一步,棺材里传来“咕噜”一声,像谁咽了口唾沫。
陈秀娘剪纸钱的手停了,慢慢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泡在油里的黑珠子。
“灯点了。”她哑着嗓子说,“你爷爷高兴了。你听,他在笑呢。”
我屏住呼吸。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供桌上的香灰“呼”地扬起,像一片灰白的雪。白灯笼晃得厉害,里面烛火却一点不歪,直挺挺地烧着,像一只竖起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我真的听见了笑声。很轻、很闷,从棺材底下传来,像有人把嘴贴在木头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呵呵呵”。
我一把抓住刘大富的胳膊:“棺材里有声音!”
刘大富没挣开我,反而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冷得像死人:“正常的。你爷爷舍不得走,跟你道别呢。别怕,过了头七,他就走了。”
“过了头七”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在念叨一个日期。
那天夜里,我睡在祖宅西屋。床是爷爷以前睡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旱烟混着老樟木。我把门反锁了,又用椅子顶住。窗户外头,那盏白灯笼的光透过木格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格子影子,歪歪扭扭,像牢笼。
我掏出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翻到那条短信,“别进来”,三个字发件人依然是“爷爷”。我盯着屏幕,突然屏幕暗了一下,自动锁屏。
再解锁,短信草稿箱里多了一条未发出的消息,像是谁替我写好的:
“我进来了。”
我一把扔掉手机,后背撞在墙上,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落在地上,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没有短信,只是号码簿自动翻到了“爷爷”的联系人页面。头像是一张旧照片,爷爷站在祖宅门口,身后是那棵歪脖子槐树。但照片上,爷爷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脸被树影遮住,只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那张脸……我从未见过。
窗外,白灯笼“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棺材方向传来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像有人在用指节叩着木头。
“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棺材里飘出来,“你回来了……来,给爷爷点盏灯……”
那不是爷爷的声音。
那是别的什么,学着爷爷的腔调,像用旧磁带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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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爷爷的笔记
一夜没睡。
天刚擦亮,雾气还没散尽,我便冲进院子。棺材还停在那里,白灯笼却不见了,只有一根烧到底的蜡烛头丢在地上,像一截被嚼烂的骨头。供桌上的香早就灭了,生米碗里落了厚厚一层灰,灰里插着三根香棍,黑得发亮。
我绕着棺材转了三圈,什么也没发现。昨晚的敲门声,那声“孙儿”,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可我的手机还躺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像被什么东西砸的。
捡起来看,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所有短信、通话记录、照片全没了。包括爷爷那条“别进来”。
我站在院子里,冷气从脚底往上冒。三月的山风不算刺骨,可我觉得骨头缝里都结冰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秀娘端着碗稀粥进来,腰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见了我,也不说话,把粥往供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是三个白面馍,每个上面点了个红点,像三只眼睛。
“吃。”她说,“吃了才有力气唱。”
“唱什么?”我问。
陈秀娘抬起眼皮看我,眼珠子灰蒙蒙的:“你爷爷的‘坐班主’,就是给山里的东西唱大戏。你是长孙,你得接戏。”
我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大戏?我不唱。”
她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黑洞洞的:“不唱?不唱你爷爷就白死了。六十年一次,村里人都等着呢。你不唱,它就要自己来听。它一来,全村都变纸人。”
她话音未落,院门又开了。村长刘大富带着三个壮汉走进来,手里捧着白纸、篾条、红绸、铜锣。那铜锣缺了一角,锣面上蒙着一层暗红的锈,像干了的血。
“墨娃,别任性。”刘大富脸上还是那副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爷爷早就给你留了东西,你自己去看看。就在他屋里木箱底下。看完你就明白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进屋。爷爷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个樟木柜,墙角堆着几个藤条筐。我蹲下身,在木箱底下摸了一圈,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本子,边角全卷了,纸页发黄发脆,像一碰就碎。
本子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是爷爷的笔迹:
“陈家族人,六十年一轮,坐班主,唱阴戏,点白灯。灯不灭,人不散;灯一灭,活人变纸人。切记:白灯照人,黄纸照鬼,红衣莫看,锣声莫停。”
我手指一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画着一幅画,黑墨线描,粗犷得像小孩子的涂鸦。画的是个戏台,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台底下坐满了人,可那些人没有五官,脸上光秃秃的,像一张张白纸。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唱满四折,送它上山。若唱不满,班主填命。”
“填命”两个字用朱砂描了,红得刺眼。
我正看得入神,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信号一格都没有,可短信提示音却清清楚楚。我抓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彩信。发件人还是“爷爷”。
照片拍的是这间屋子,就是我现在站的位置。但照片里,爷爷坐在床上,身后站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女人这次没有遮脸,五官清晰得吓人——眼睛很大,黑眼仁占了三分之二,鼻子小巧,嘴唇涂得通红,像刚喝过血。她手搭在爷爷肩上,指甲又长又黑。
而爷爷的表情,像在哭,又像在笑。他嘴半张着,像要说什么,眼睛却闭得死死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不是我发的,是自动生成的:
“别信笔记,信我。”
我猛地回头,屋里空无一人。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余光瞥见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像有人刚坐起来又躺下去。
我冲出去,把本子摔在刘大富面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刘大富看都没看本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我。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你爷爷没告诉你?也是,你从小在外头,有些事不传外人。但你现在知道了。你爷爷是这一轮的班主,他死了,就轮到你。你若不接,头七那天,你爷爷会从棺材里爬出来,自己唱。他唱完了,全村都成纸人,包括你。”
“为什么是我?”我声音发颤。
“因为你是陈家人。”刘大富说,“陈家的血,能点白灯。白灯一亮,‘它’就知道戏要开了。你昨晚点的那盏灯,就是通知。你仔细看看你的右手手心。”
我低头摊开手。右手掌心多了一颗红痣,昨天还没有。那痣像一滴血滴在皮肤上,摸上去微微发烫。
刘大富从怀里掏出个铜铃铛,摇了摇,声音又脆又远。陈秀娘和几个村民齐刷刷跪下来,朝戏台方向磕头。我这才注意到,村尾后山方向,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子,台前挂着白布,两侧点着两盏白灯笼。
“今晚就开锣。”刘大富说,“你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对了,你手机别开机了,山里信号乱,容易招脏东西。”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后背已经湿透了。我攥着那本蓝布笔记,回到西屋,把门锁死。窗外的白灯笼又亮了起来,在雾里浮浮沉沉,像两只不眨眼的眼珠子。
我翻开笔记第三页,上面写着一首类似戏文的东西,毛笔字越到后面越潦草,像写得非常急:
“一更鼓,点白灯,台上请神莫回头;二更锣,黄纸撒,台下看客莫说话;三更香,红衣现,唱完三折闭眼;四更尽,人变纸,班主若逃全家填。”
最后几个字力透纸背,把纸都划破了。
我正想翻第四页,发现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参差不齐的残边。翻到最后一页,只写着一句话,红色的,像血:
“刘大富早死了。别信活人。”
我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从夹层里滑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村口,背景就是那块“棺山村”的村碑。我一眼认出刘大富,站在最前面,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可他身后的几个村民,脸都是模糊的,像照片洗坏了。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一九六三年三月初三。
我算了算,那一年,爷爷才十五岁。而刘大富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七十多了。可照片上,他看起来和现在一模一样,四十来岁,秃顶,瘦长脸。
我后背贴在门板上,喘着粗气。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飘进来:
“陈墨,开门呀。你爷爷让我来给你送盏灯。”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雾更浓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白灯笼。她脸藏在雾里,只露出一个下巴,尖尖的,白得像纸。
“别开门。”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爷爷。
他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纸,一动不动。
我后脑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声音又响了,闷闷的,像从肚子里传出来:
“把笔记上那个‘火’字,写在你门板上。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照做了。咬破手指,在门板上写了个“火”字。血刚沾上木头,门外的女人“咦”了一声,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白灯笼的光闪了闪,灭了。
床上的爷爷依旧坐着,黄纸盖着脸,纹丝不动。
“她走了。”那个声音说,“你只有今天一天。今晚开戏,你不唱,我们爷俩都得死。你唱,还有一线生机。”
“唱什么?”我问,嗓子干得冒烟。
“唱‘送神戏’。”爷爷说,“四折戏,唱给山里的东西听。唱得好,它满意了,你就能活。唱不好……”
他的脖子突然“咔”地转了一下,黄纸飘起一角,露出下面青灰色的下巴。
“唱不好,你就跟刘大富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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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点灯开戏
黄昏来临时,雾散了,天却不见黑,泛着一种黏腻的暗红色,像隔着一层血玻璃看太阳。
我被刘大富半拉半拽地带到村后的戏台前。那里早就聚满了村民,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男人们都穿着黑衣服,女人们穿着白裙子,手里提着一盏盏白纸灯笼,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鬼火河。
戏台是木头搭的,不高,踩上去“咯吱”响。台前挂着一面白布,上头用黑墨画着符一样的图案。台两侧各立一根竹竿,竿头挑着白灯笼,风吹得它们东摇西晃,可烛火像是被冻在灯芯上,纹丝不动。
台上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面锣、一个鼓、一把二胡、一只铜铃。桌后站着三个人,脸涂得雪白,嘴唇抹得血红,穿着戏服,却看不出是什么角色。他们脑袋僵着,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前方,像三个真人做的纸扎。
刘大富把我推上台,低声说:“你是班主,你坐在供桌左边那张太师椅上。别说话,别回头,锣响你点香,鼓响你撒黄纸,二胡响你闭眼。记住了,四折戏,一折不能少。”
我还没来得及问,台下的人已经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整齐得像有人在指挥。接着,不知谁喊了一声:“恭迎班主点灯!”
声音凄厉,像指甲刮过黑板。
我僵着腿走到太师椅旁坐下。那椅子冰凉,像从冰窖里搬出来的。我往下一看,椅背上有两道深深的抓痕,木头都被抠烂了,碎木屑里嵌着半截黑乎乎的指甲。
我头皮一麻,想站起来,刘大富从背后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冷得像铁钳,力气大得惊人。
“坐稳了。”他对着我耳朵说,“戏要开了。”
话音刚落,台上的三个“人”同时动了一下。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那个拿锣的举起锣槌,狠狠敲在铜锣上。
“咚——!”
声音震得我耳膜疼,胸腔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台下的人抖了一下,全都抬起头,可他们的脸在灯笼光下模模糊糊,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纸,慢慢化开,只剩几个黑洞。
“点香。”刘大富递来三根香,红色的,比正常香粗一圈。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就着台边的烛火点燃,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香刚插进去,烟就直直往上冒,不飘不散,像三根灰白的线,直直插进天空。
锣声又响。这次更急,像暴雨砸铁皮。天上那层血红色的光似乎更浓了,从云层里挤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台后的白布“呼”地鼓起,像有人从后面吹气。接着,二胡响了。
二胡声又尖又细,像女人在哭,又像笑。我按刘大富说的,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台下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泥地上拖行。还有“咔嚓、咔嚓”的关节响,像骨头断裂,又像纸被揉皱。
“撒黄纸。”刘大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气吹得我耳朵生疼。
我抓起供桌上的一沓黄纸,朝台下一扬。纸片在空中散开,却没有落下来,而是悬停在半空中,像一群黄蝴蝶被风定住。几秒后,它们突然朝同一个方向聚拢,直直飞向戏台后方的山坡。
山坡上,不知何时亮起一盏红灯笼。灯笼很大,像车轮,孤零零地挂在一棵枯树上。红光把周围照得一片血红,树干上像流满了鲜血。
我眼皮跳得厉害,想移开视线,可那盏红灯笼像有吸力,我的目光被牢牢钉死。突然,灯笼下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红衣,长发,脸白得像纸。她就站在枯树下,一动不动,像等了很久。
“别看她!”爷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像炸雷。
我猛地闭上眼睛,感觉有两条热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二胡声更急了,像在催命。锣声跟着响,鼓也“咚咚咚”地敲起来,节奏快得像心脏骤跳。台下的“沙沙”声变成了“呼呼”声,像狂风卷着纸片。
“第三折了。”刘大富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快了,快了……”
我闭着眼,手里被塞进一个凉凉的东西。是一把剪刀。
“剪下你的一缕头发,扔到台上。”刘大富说。
我照做了。剪刀“咔嚓”一声,头发断落。我往台上一扔,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尖利、凄厉,像成百上千个人在嚎叫,震得戏台都在抖。
那声音不是从台下传来的,是从山坡上的红灯笼方向传来的。
“它来了。”刘大富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它上台了。你别睁眼,千万别睁眼。第四折唱完,它就走。”
戏台上多了一种脚步声,很轻,像女人的绣花鞋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停在我面前。
我闻到了香味,很浓的香,像桂花开过了头,甜得发腻,腻到发臭。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上,那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根钉子,轻轻刮着我的头皮。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耳朵说:“陈家的孩子,你长得真像你爷爷。”
我浑身筛糠一样抖,牙齿咯咯响。那手从额头滑到我脸上,停在我嘴唇上,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腐烂的血味。
“唱呀。”她说,“最后一折,你还没唱呢。”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爷爷的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在我脑子里,而是从供桌下面传出来:
“别唱!睁开眼,点白灯,烧戏台!”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红衣服,白脸,黑眼睛,嘴唇红得滴血。她离我不到一尺远,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而她的身后,台下的村民全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堆堆白纸撕成的人形,散落在泥里,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大富也不见了。供桌下,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盒火柴。
“烧!”爷爷的声音嘶哑,“烧掉戏台,烧掉她的戏服!”
我一把抢过火柴,转身去点供桌上的白蜡烛。蜡烛很细,一点就着。我把蜡烛往台子边的白布上一扔,“呼”地一下,火苗窜起来,沿着白布往上爬,瞬间吞没了整个戏台。
那红衣女人没有躲。她站在火里,脸上还是那种笑,嘴唇动了动,说:“你以为烧了就能走?你身上有我点的灯。”
我低头看右手掌心。那颗红痣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往外渗血。
火越烧越大,戏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临死前的呻吟。浓烟裹着火星往天上冲,把暗红色的天烧成了黑色。那女人在火里慢慢扭曲、变形,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人,最后化为一团灰烬,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我从火场里跌跌撞撞滚下来,回头看,供桌下那只手已经不见了。火海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是爷爷。他穿着寿衣,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朝我挥了挥手,嘴型在说:
“走。”
我爬起来就跑,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狂奔。两边的老屋开始倒塌,木墙在火中剥落,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纸人——整个村子的房子,里面全堆满了纸人,有站有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可眼珠子全都朝着我,像在目送我。
我跑到村口,跨过那块村碑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唱戏声,像是从那片火海里飘出来的:
“一更鼓,点白灯,活人变纸人……”
我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跑。雾又起来了,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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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灯灭人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里的。
记忆像被人用剪刀剪成碎片。我好像在盘山公路上跑了很久,天快亮时拦到一辆拉煤的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了我也没多问,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兄弟,你背后……”他张了张嘴,没敢说完。
我回头。车斗里的煤堆上,坐着一个白纸剪的小人,巴掌大,正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上一下,像活的一样。它的脸上没有五官,用黑墨画了一对眼睛,正对着我。
我一把抓起它,想扔出车窗。可纸人黏在我手心里,像生了根。我使劲撕扯,它“嘶啦”一声碎成两半,可每一半都各自长出了新的头和身体,变成两个更小的纸人,在我手心里爬来爬去,像两只白花花的虫子。
“停车!”我吼道。
司机踩了刹车,车还没停稳我就跳下去,蹲在路边狂呕。可呕出来的东西,是一团黄纸,湿漉漉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纸团里裹着一颗牙。不是我的,是颗金牙,牙根上还连着一点干枯的牙床肉。我认得那颗金牙——刘大富笑起来时,嘴里就有一颗金牙。
我浑身发软,瘫坐在马路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自动亮了,上面显示有一条新短信,来自“爷爷”:
“你走不了的。她跟你回了家。今晚别睡,看着你的影子。”
我盯着屏幕,想哭哭不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长长的。我慢慢转过头,看影子上的头。
头还在。我舒了口气。
可下一秒,那颗头的影子“咔”地歪了一下,角度极其不自然,像脖子断了。然后影子的手动了,慢慢抬起来,朝我挥了挥,像在道别。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出租屋,把所有窗帘拉死,灯全部打开,连台灯和手机闪光灯都不放过。我坐在床上,背靠墙壁,盯着自己的影子。地上有三四个影子,从不同方向被光照出来,有的长有的短,可它们都没有头。
一个都没有。
我打电话报警,说有人跟踪我。警察来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疯子。他们在我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走之前其中一个老警察说了句:“你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熬夜太多了?早点休息。”
休息?我怎么敢休息。
太阳下山后,屋里越来越暗。我不敢关灯,把能打开的灯全开着。电视也开着,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道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夜里十一点,所有灯同时“啪”地灭了。
我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还在闪,雪花点“沙沙”响。我摸索着去按开关,没反应。墙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因为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耳朵里,却清清楚楚地响起了唱戏声。很远,又很近,像从楼下的巷子里传来,又像就在我卧室门外。
“一更鼓,点白灯……”
我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钻到我脑子里,像有人用指甲在挠。
“二更锣,黄纸撒……”
我蜷缩在床上,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冷,像有一双手在轻轻拍我的肩膀。
“三更香,红衣现……”
我感觉到床沿多了一个重量,有人坐了下来。床垫凹陷,发出“吱呀”一声。我紧闭着眼,感觉到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冰凉冰凉的,像一条条细细的蛇。
“四更尽,人变纸……”
那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方,带着一股桂花混着腐肉的甜臭味。她的手又按在了我的额头上,像之前那样,指甲刮过皮肤,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骨头。
“陈墨,该第五更了。”她说,“你知道第五更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第五更,灯灭人还。”她笑了,声音像纸片摩擦,“你以为烧了戏台就结束了?你点的白灯还在你心里。你回不回村,我都能找到你。”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那双手从额头滑到我的眼皮上,轻轻一按。
“睁眼看看我。”
我拼命抵抗,可眼皮不听使唤,像有人用线往上拉。我看见了。
她就趴在我身上,鼻尖贴着我的鼻尖。脸上不再是之前那张画一样的笑,而是裂开了,从嘴角裂到耳根,嘴里密密麻麻全是黄纸剪的牙齿,一张一合,像在嚼什么东西。
“你逃不掉的。”她说,“除非你找个人替你。就像你爷爷,用你替了他。”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爷爷?爷爷不是死了吗?他用我替了他?
“他当然死了。”她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但死的是他的皮。他把他的一缕魂塞进那本笔记里,跟着你回了城。你以为他救你?他只是在等机会,等你的魂灭了,他好借你的身子活过来。”
她说完,从我身上飘起来,悬在半空中,红衣服无风自动。她指了指墙角。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角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佝偻着背,像极了我爷爷。
“你问问你爷爷。”她笑着说,“他是不是说过,让你烧了戏台,他就能走?”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说不出话。那个影子慢慢站直,朝我走过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是爷爷。他的脸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可嘴角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笑,冷冰冰的,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墨娃,”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你是我孙子。我养你这么大,你该还我一条命了。”
我胸口像被锤子砸中,喘不上气。红衣女人在一旁“咯咯”笑,笑得纸屑乱飞。
爷爷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掐住我的脖子。那手瘦得皮包骨,力气却大得像铁箍。我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的身子年轻,我凑合能用。”爷爷说,嘴里喷出一股寒气,“别怪爷爷。”
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右手的掌心突然一阵剧痛。那颗红痣像被烧红的针刺穿,从里面喷出一股滚烫的血,洒在爷爷脸上。
爷爷惨叫一声,像被硫酸泼了,脸皮“嘶嘶”地冒白烟,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黑乎乎的东西。他松开我的脖子,抱着脸后退,撞在墙上。
红衣女人的笑僵住了。她瞪大眼睛,尖叫道:“你选了血祭?你居然敢!”
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我只感觉到右手掌心像火在烧,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有一锅开水在血管里沸腾。我抬起手,掌心那红痣已经裂开,里面钻出无数根细细的血丝,像活物一样,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脖子、脸,最后从我的眼睛里、耳朵里、嘴里伸出来,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血丝触碰到红衣女人和爷爷的瞬间,他们像被烫红了铁,身体迅速萎缩、碳化,最后变成两堆纸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无影无踪。
我瘫倒在地上,身体像被抽空,只剩一具空壳。掌心的红痣还在渗血,可血丝已经缩了回去,只在掌心留下一个焦黑的疤,像一只紧闭的眼睛。
天快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帘缝,投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灿烂。楼下的巷子里,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正冒着热气,行人来来往往,一切正常。但我看见巷子尽头,那棵枯了的槐树上,挂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贴着一张黄纸条,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字:
“灯还亮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疤突然“突”地跳了一下,像心脏一样。我把手贴在胸口,感受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个疤一起跳。
那节奏,一下一下,像在敲锣。
“咚——咚——咚——”
我知道,戏还没散。她不会走,爷爷的魂也没散。他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那盏白灯笼的光里,藏在我掌心的疤里,藏在每一个没有头的影子里。
我回到床边,捡起手机。屏幕依然裂着,可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备忘录,上面写着:
“下次开锣,等下一个六十年。或者,等你死的时候。”
窗外,一阵风吹过,枯槐树上的白灯笼轻轻摇晃,像一只苍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因为我知道,从我在那个雾夜踏进棺山村起,就已经再也走不出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