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是从半山腰那片枯林子深处飘出来的。
顾清玄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他是丹修,对气味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这血腥味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还混着股潮湿的兽骚味。像是刚死了东西,又像是死了不止一个。
他本想绕道。丹修峰这个月的灵药份例还差几味,山下的集市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散了,他不想为一桩来路不明的野林子耽搁脚程。何况他这人向来不爱管闲事,宗门里那些师弟师妹们总说,大师兄的冷淡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抬脚要走。
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清玄没停。这荒山野岭,出没的妖兽多得是,能发出动静的也未必都是活物。就算是什么活物,他也没打算多看。
然而那动静越来越近,紧接着“啪嗒”一声脆响,像是踩断了枯枝。一团灰扑扑的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孩子。
一个看着顶多三岁的小女娃娃,脸圆圆的,脸蛋上糊着泥巴和干涸的血渍,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像被风刮过的鸡窝。她身上那件嫩黄色的小衫已经脏得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还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白色里衣。可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糖葫芦——只剩半根,山楂果子上的糖壳磕得七七八八,竹签尖上还沾着点灰。
顾清玄低头看她。
她也仰头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大眼瞪小眼。小团子的眼睛倒是很亮,又大又圆,像浸过水的黑葡萄。她盯了他一会儿,歪了歪脑袋。
然后她松开了糖葫芦,张开两条短胳膊,摇摇晃晃地冲过来——一下抱住了他的小腿。
“哥哥,我饿。”
顾清玄整个人僵住了。
那团子贴在他腿上,软乎乎热烘烘的,像一坨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她仰起脸,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糖渍,眼睛里都带着饿劲。顾清玄低头看着那只糊着泥巴的小脏手扒在自己干净的云纹袍摆上,眉头拧成一团。
他的洁癖在尖叫。
“松开。”他说。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冷。
小团子没松。她甚至还往前蹭了蹭,把脸贴在他膝侧,闷闷地又说了一遍:“哥哥,我饿。”
顾清玄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拎她的后领。
他动作很快,指头掐住那截脏兮兮的衣领就要往上提——视线却不经意地掠过她身后,衬衫后领滑下去,露出一小块包被的角。那包被她拖在身后,磨得又脏又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料子,却在边角处露出一枚线脚工整的图案。
一枚古朴的、云纹状的暗纹。针脚细密,色泽古旧,在暮色下泛着沉沉的浅金色。
顾清玄的手停在半空。
他眯了眯眼。不会认错。这个云纹,他在云隐旧卷的残页上见过——云隐仙门嫡系弟子襁褓上专用的封灵云纹,随着仙门覆灭早已失传。这东西的价值,比这团子身上一百个糖葫芦都值钱。
他顿住了,拎人后领的姿势僵在那里。
小团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哭不闹,就仰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米粒似的白牙。
“哥哥好看。”
顾清玄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她松开抱他腿的小手,踮起脚尖,笨拙地往他头上够。他下意识往后仰,团子却不依不饶,伸着短短的小胳膊,终于揪住了他束发的发带。脏兮兮的小手捏着那条浅青色的发带,像捏住什么稀罕玩意儿。她扯了扯,发带松了半截。
顾清玄:“…………”
他面无表情地站直了。小团子够不着了,抓着他发带的手悬在半空,还晃了两下,然后她咯咯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在枯林里回荡。
顾清玄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弯腰从她手里把发带抽回来,又将手里那半根被她扔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塞回她小手里。
“……那不是糖,是草杆子串的。”他顿了顿,“不能吃。”
小团子低头瞅了一眼糖葫芦,又抬头看他,认真地说:“甜的。”
“糖壳甜。”“不,”她皱起小眉毛,一脸严肃地纠正,“山楂也甜。”
顾清玄不跟她争,伸手把她整个拎了起来。
他本意是想把她放回灌木丛边上,这荒山岭不是三岁孩子该待的地方,何况那血腥味不对劲,说不定真留下了什么麻烦。不管这团子是谁家走丢的,她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乱晃,活不到明天一早。
他弯下腰,把她往灌木丛边一搁。
小团子被放下来,歪了歪脑袋,看着他,没有哭,也不追。就是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手里攥着半根糖葫芦,安静得过分。
顾清玄转身走出去三步。
背后传来一声很小很小的、软绵绵的声音:“哥哥。”
他没停。
“我饿。”
他没停。
“哥哥,我怕。”
暮色沉下来,山风卷起血腥气扑了他一脸。
顾清玄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他这趟下山,本是为买灵药。三日的路程,他如今只走了半日。剩下的半日,他怀里多了一个软趴趴、脏兮兮、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子糖渣子味和奶膻气的三岁小团子。
小团子很轻,轻得像揣了一团云。她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也不闹腾,过了好一会儿,小声道:“哥哥,你要带我回家吗?”
顾清玄没吭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有她襁褓角上那枚在暮色中浅浅发亮的古拙云纹,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阿梨。”她奶声奶气地说,“娘亲叫我阿梨。”
“你娘呢。”
小团子没答。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过了很久,才小声说:“娘亲睡觉了。好大的火。”
顾清玄的步子微微一顿。
他没再问。
怀里的团子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圆圆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磕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呓语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顾清玄冷着脸,把外袍扯起来,替她挡住了山风。
他只是路过买药。
他没打算捡个麻烦回去。
可那枚云纹,那段话,还有她握着他发带时咯咯笑的模样——顾清玄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又看了一眼她襁褓角上那枚云纹紧挨着的一小团暗色血迹。
他闷闷地“啧”了一声。
这麻烦,怕是不能扔了。
山风呼啸,暮色四合。他御剑而起,把怀里的团子裹得又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