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得脸颊生疼,细碎雪沫打在脸上,刺骨冰凉。
小燕子猛地呛咳,骤然睁开双眼。
锣鼓喧天,花灯如海,上元灯会的喧嚣灌满双耳。朱红山门就在不远处,是白云观。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瘦小干瘪,薄薄一层茧,是七岁孩童的手掌。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小袄,挡不住正月夜晚的料峭寒风。
回来了。
她重生回到七岁,上元灯会,刚刚被人潮冲散的这一刻。
前世就是今夜,她慌慌张张乱跑,越跑越远,彻底和白云观断了联系。人在外漂泊,可她的名字还挂在白云观小道童的名册上。观里找不到她,只当她已经走失殒命,慢慢便不再为她报备。她两边都落不着,成了彻头彻尾没有户籍的流民。
往后乞讨、住破庙、跟着柳青柳红卖艺,处处要看官府保甲的脸色。租不了田地,不能正经安家,走到哪里都是漂泊。再后来,鬼使神差闯了木兰围场,一支羽箭,把她拽进紫禁城那座吃人的牢笼。
皇宫里的荣华,是裹着毒药的蜜糖。掏心掏肺,换来误会与伤痕,到最后孑然一身远走大理。临死躺在床上,小燕子心底最大的悔,不只是不该闯围场,更是恨自己当初连一份堂堂正正良民户籍都没有。
没有户籍,便不算大清的寻常百姓。租田要保,投宿要帖,但凡遇上查保甲,便要被当作流民驱赶,谈何安稳度日,谈何田园安家。
“燕儿!燕儿你在哪?”
静慧师太焦急的呼喊穿过层层人流传过来。前世的自己听见声音只会哭着乱窜。
而今,经历过一世悲欢的七岁小姑娘,浑身冻得发抖,眼底却沉淀着不属于孩童的冷静。
不能跑。
不能再把自己活成无根无凭的黑户。
木兰围场,她半步都不会踏。还珠格格的名头,她半分不要。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拿回自己做人的根基——一份民户的户籍。
先回白云观。求静慧师太,除去她的道籍,以道观作保,去县衙落良民户。唯有拿到官府承认的身份文书,她才有资格去往乡野,耕田度日。
漫天花灯流光溢彩,照在小燕子稚嫩的脸庞。她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不再往人堆深处逃,反而攥紧袖口,逆着四散的游人,朝着那道焦急呼喊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挤过去。
满城喧嚣依旧,可这一世,她命运的岔路口,从“流落街头”改成了“求籍归民”。
第二章观中陈情,解箓归尘
回到白云观时,已经夜色深沉。
静慧师太又惊又喜,一把将冻得浑身冰凉的小燕子搂进怀里,又是后怕又是心疼。观里的女道们也围上来,给她端来热姜汤,捂上厚被褥。
待心绪稍稍平复,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烛火轻轻跳动。
七岁的小燕子跪在蒲团之上,小小身子挺得笔直。
这副沉稳模样,叫静慧师太微微诧异。往日的小燕子活泼跳脱,像山野间不受拘束的小雀,从没有这般沉静肃穆的时候。
“燕儿,受了惊吓,好好歇息便是,何苦跪着。”静慧师太轻声道。
小燕子抬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师太,声音尚带着孩童的软糯,字句却格外清晰:“师父,徒儿今日回来,不是要继续做观里的小道童。求师父成全,为我解箓除道籍,我要做民间的寻常百姓。”
静慧师太一怔。
白云观收留小燕子,是怜惜她孤苦无依,才收作寄住小道童,挂在观中道籍名册上,靠着观里香火勉强养活一条性命。她本也知道,这孩子天性热烈,尘缘未断,未必适合青灯古观一辈子。只是她才七岁,小小孤女,除去道观,世间哪里有她安身之处。
“燕儿,你可想清楚?除去道籍,你便不再是观中人。你无父无母,出了这道门,便是孤身一人,世间风霜苦楚,都要自己一一扛下。”
小燕子心头泛起酸涩。前世那些乞讨挨饿、被地痞欺凌、高墙之内爱恨煎熬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她深深叩下头去:“徒儿想得明白。道观可以护我一时,护不得一世。我不愿一辈子困在观里,也不愿做无名无姓的流民。求师父出面作保,带我去县衙,落一份良民户籍。往后我可以去乡下,种地织布,凭自己双手挣一口饭吃,只求堂堂正正做个百姓。”
她知道流程:先要在观中行解箓的仪式,除去道箓,从道观道籍名册除名;再由住持静慧师太出具保结文书,带着她赴顺天府下属县衙,申报还俗归民,登记入民户,拿到官方的身份凭据,往后才可以租田、寻屋、定居乡间。
没有这份凭据,一切田园安稳全是镜花水月。
静慧师太久久沉默,烛火映着她悲悯的眉眼。她看着跪在底下,明明年幼,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小姑娘,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老身便成全你。只是户籍一事,流程繁琐,还要打点些许规费,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办妥。你且在观中安心住下,待我择吉日,为你行解箓归尘之礼,再陪你去县衙办户籍。”
听见这话,小燕子悬着的心重重落下,眼眶一热,再次深深叩拜下去。
她终于踏出改写命运最关键的一步。
不用再做漂泊无依的黑户,不必日后被逼得去闯那改变一生的围场。
等户籍到手,她就远离京城是非,寻一处山乡,过一世烟火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