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房租到期前第九天拿到这份工作的。
中介的话不多,只在电话里强调了三件事:夜班,零点到早六点,包吃。工资比市面上的便利店高出三分之一,唯一的附加条件是——“守规矩“。
“哪家的规矩?“陈默问。
“店里的。“中介说,“到了自己看。“
零点便利店开在梧桐街拐角。陈默下午四点到的时候,太阳还挂在楼与楼的缝隙里,把绿色招牌照得发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二十四小时。门框边留着圆形的残胶,像是曾经贴过什么,又被小心地揭掉了。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很短,像有人掐着嗓子哼了半个音节。
店不大,七排货架,一个关东煮的柜台,收银机是老式的,按键凸起,漆皮磨得发亮。白班店员站在柜台后面,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洗得发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
“陈默?“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证件带了?“
“带了。“
“周桂芳。“女人朝柜台里侧抬了抬下巴,“以后你叫我老周。白班我,夜班你。交接在零点前十五分钟,提前到,迟到一分钟扣五十。“
陈默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老周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回去,顺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看完签字。“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纸。
标题是六个仿宋字:员工守则。
下面九条。第八条被划掉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划的。划掉的墨迹是黑的,比其他条目都新。
陈默逐字读下去。他的阅读习惯很怪,是从小练出来的——看过的东西会在脑子里留底,像复印机,连标点都复印。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读书的时候只让他背书比别人快,现在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过时的机器。
第一条:零点后,为进店的每一位客人服务,无论他们看起来像什么。
“无论他们看起来像什么“——这个从句放在一份便利店守则里,实在突兀。陈默抬眼去看老周。
老周在理关东煮的萝卜,没抬头:“看完?“
“第八条为什么划掉?“
“上一任划的。“老周把一块萝卜摆正,“别问为什么。九条都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差。“
“一个字都不能差。“陈默重复了一遍。
“对。“老周终于抬头,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她的眼神不是打量新人,而是像在核对什么,“背给我听。“
陈默闭着眼,从第一条背到第九条,包括那道划痕。一个字没错。
老周的表情松了一点,很轻微,像绷着的线松了半格。
“行。“她解下围裙,“关东煮的汤两小时添一次水。添的时候背对收银台,这是第三条。别嫌麻烦。“
“第三条我背了。“陈默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老周把围裙搭在椅背上,动作停了半秒。
“守规矩的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她说,“不守规矩的人,知道为什么也来不及了。“
二
零点前十五分钟,老周交接完,走了。
走之前她只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登记本在柜台左边的抽屉,每接待一位客人都要记,时间、买了什么、付了多少。第二件:
“零点到零点十五,别看门外。“她说,“守则第五条。“
“门外有什么?“
“守规矩的人,不需要看。“老周拉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跨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零点十三分会进来一个客人。灰色大衣,付现金。你收钱,找零,说谢谢光临。别的不用做,也不用问。“
风铃的第二声是门合上时响的。之后,梧桐街就安静下来。
陈默一个人站在店中间。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很低,像冰箱的呼吸。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23:46。
信号满格。他打开微信,给中介发消息:入职了。
消息发不出去。转圈,转圈,红色感叹号。
他又试了拨号。听筒里只有一种很轻的电流声,不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沙沙声,像雨落在很远的屋顶上。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注意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手心是湿的。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做了一件他从小到大一紧张就会做的事:在心里列清单。
一,守则九条,已背诵,无遗漏。
二,二十三点四十六分,距离零点十四分钟。
三,十四分钟内,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这家店到底哪儿不对,或者,外面到底哪儿不对。
他先去检查了后门。后门是铁的,从里面插着插销。插销是插好的。他试着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然后他检查了监控。收银机上方有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画面在柜台后面的小屏幕上,店里七个角度轮播,一切正常。
23:58。
陈默站到了收银台后面。这个位置能看见整间店,也能看见玻璃门。玻璃门外是梧桐街,一盏路灯照着半条人行道,光很黄。路灯下没有东西。
但陈默注意到,从23:58开始,门外的街道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动过了。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猫,连树叶都是停着的——不是静止,是“没有“:没有风。
挂钟的秒针走到了零点。
挂钟响了一声。不是整点报时的那种铛铛声,只有一声,很轻,像用指甲弹了一下钟壁。
灯闪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但陈默的余光捕捉到了:在灯闪的那一瞬,玻璃门外的路灯——灭了。
他盯着收银机。守则第五条横在脑子里:零点到零点十五分之间,不要看玻璃门外。
他没有看。他低头,打开左边的抽屉,拿出登记本。本子前半部分写满了字,他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只看最后一页——上一任店员留下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十三天前:
“例行交接。无异常。“
十三天前的字。也就是说,上一个夜班店员,十三天前之后就再没来过。
陈默把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零点十三分,风铃响了。
陈默抬头——不是看门外,是看门内。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风铃在他进门时响过一声,陈默居然没听见。
男人的脸在帽檐的阴影里。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一盒草莓牛奶,一包盐,一盒火柴。
草莓牛奶的包装是透明的塑料盒,里面的液体是粉红色的,浓得不太正常,像兑了太多色素。盐是纸包装的,火柴也是纸盒的,都不是这家店里货架上卖的品牌——陈默背过货架,这家店没有卖过火柴。
男人不说话。他伸手,把三样东西往前推了推。
陈默扫不了码——那三样东西上没有条码。他看着收银机,屏幕自己亮了,跳出一行数字:
9.90
不是他按的。数字就那么跳出来了,像有人从机器里面按的。
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放在台面上。纸币是旧的,边缘起了毛,上面印的头像很正常,年份那一栏却糊掉了,像被水泡过又干了。
陈默收钱,找零,一毛硬币拍在台面上。
“谢谢光临。“他说。
男人收起东西,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这一次陈默听见了,声音很短,跟下午进店时一样,像半个音节。
店里重新只剩他一个人。
陈默低头,在登记本上写:零点十三分,草莓牛奶、盐、火柴,收款十元,找零一毛。
写完他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字迹——他写出来的字,跟登记本前半部分的字,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连“零“字里那一个小挑笔的习惯都一样。
陈默把登记本往前翻了十三页,翻到那个“例行交接。无异常“的晚上。字迹相同。往前翻,每一页都相同。他翻到本子的最前面,第一页,纸已经黄了,日期是五年前。
字迹还是一样的。
五年,至少三任店员,用同一种笔迹写这本登记本。像是所有在这家店里写下文字的手,最后都会写出同一种字。
陈默合上登记本,抬手看表。
零点十四分。
窗外,路灯重新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清单又过了一遍,然后在最下面添了一条:
四,工资再高,这份工作干满一个月就走。
三十秒后,他纠正了自己:
不对。得先弄明白上一任去了哪儿。
他知道自己改口的瞬间就已经改不掉了。这台复印机一样的脑子,一旦开始复印一件事情,就不会自己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