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杭州法场之上卷起阵阵尘土,冰冷的屠刀反射着刺目的日光,那股脖颈被利刃切断的剧痛,还死死烙印在方式舟的魂魄深处。
山东刑场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还记得自己作为罪大恶极的山东巡抚,贪墨赈灾粮,残害无辜百姓,一桩桩罪证摆在御前,乾隆面无表情地下令处斩。四周百姓唾骂声铺天盖地,骂他贪官污吏,骂他狼心狗肺。大刀挥落的刹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意识便坠入无边黑暗。
方式舟本以为自己已然身死魂消,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可下一刻,凛冽的秋风狠狠拍在他脸上。
没有地府的阴冷,没有亡魂的哀嚎,只有法场周遭嘈杂的人声,还有铁甲士兵甲叶碰撞的脆响。
“呃……”
方式舟浑身猛地一颤,双手疯了一般死死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碰到温热完整的皮肉,没有伤口,没有汩汩流淌的鲜血,头颅稳稳当当长在肩上。
“头……我的头还在!我没有死!”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慌忙抬眼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叫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都冻住了。
这里不是山东闹市的行刑台,是杭州的法场!
重兵层层环绕,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满是惋惜悲愤。高台正中的断头台前面,一道清瘦身影一身污秽囚服,直直跪在冰冷青石板上。
是方之航!
他的堂兄,文武兼备,清正刚直,时任浙江巡抚的方之航。
此刻方之航长发散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刽子手站在他身侧,双手高高举起寒光凛凛的大刀,只待钦差一声令下,便要人头落地。
方式舟脑子轰然一响。
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他亲手炮制的文字狱冤案,方之航即将被斩首的这一天!
上一世的记忆汹涌而来。那时的他,不过一个江南守备,看着堂兄身居高位,受百姓爱戴,心中妒火熊熊燃烧。他不甘心屈居人下,觊觎浙江巡抚的权位,趁着文字狱风声大起,偷偷篡改了方之航所作的剃头诗,捏造悖逆罪名,匿名上书构陷,一手把亲堂兄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之航蒙冤而死,家破人亡。杜雪吟被迫亡命,小燕子的命运就此颠沛流离。而他方式舟踩着堂兄的血泪往上爬,野心越来越大,贪财害命,作恶无数,最后落得斩首示众的报应。
临死那一刻,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
重来一次,命运把机会摆在了他眼前。
看着刽子手手臂微微下沉,大刀距离方之航的脖颈越来越近,死亡近在咫尺。
方式舟浑身一个激灵,心底所有的阴私算计全部被恐慌与悔恨冲散。
不能!绝不能重蹈覆辙!
上一世做尽反派,落得身败名裂。这一世,他要撕了那该死的反派剧本!
“刀下留人——!!”
一声嘶吼冲破喉咙,洪亮刺耳,硬生生压过法场上所有的议论声响。
刽子手动作猛地一顿,即将落下的长刀僵在了半空。
全场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全部落到了方式舟身上。
他不顾两旁卫兵错愕阻拦,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冲破人圈,跌跌撞撞冲上行刑高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石板上,剧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直挺挺跪在方之航的面前。
方之航满脸错愕,怔怔地望着突然冲上来的堂弟,眼底写满茫然。
“堂兄!”方式舟声音沙哑,眼眶泛红,“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陷害构陷你!所有罪名,皆由我而起!”
法场一瞬间安静下来,围观百姓、衙役兵士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场面一片沉默。
方式舟没有停顿,猛地转头,望向台上端坐的钦差马大人,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马大人!请您听微臣一言!”
他抬起身,神色恳切,没有半分狡辩掩饰:“是我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满心嫉妒堂兄的才华与地位!我不过区区江南守备,眼红堂兄坐上浙江巡抚的位置,心中歹念丛生!恰逢文字狱风波四起,我便动了歪心思,私自改写了堂兄的剃头诗,捏造悖逆言辞,暗中递上诬告的状纸!”
“整件案子是我一手策划,罪证是我伪造,控诉皆是我凭空捏造!堂兄方之航忠心朝廷,体恤黎民,从来没有半点谋逆之心!所有罪孽全在我方式舟一人身上!”
他一遍又一遍叩首:“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求大人彻查真相,还我堂兄清白,翻此冤案,让堂兄官复原职!”
一番话掷地有声,响彻整个法场。
众人:“……”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闹得满城风雨的谋逆大案,幕后黑手,居然是犯人的亲堂弟。所有人脑子都转不过来,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主动认罪的方式舟。
人群之中,杜雪吟紧紧攥着衣袖,浑身止不住发抖。方才她望着刑场,心已经沉到谷底,已经做好丈夫身死,自己带着孩子亡命天涯的打算。
可方式舟这番当众认罪,如同惊雷一般,击碎了既定的悲剧。那颗悬在嗓子眼,几乎要破碎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腔。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有惊惧,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台之上,方式舟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不要再当那个阴狠贪婪的反派。反派剧本,今日就此撕碎!
往后他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当好自己的江南守备。不贪权,不弄诡计,不再心生嫉妒害人。用往后的日子好好赎罪,护好方家,护好堂兄一家人平安顺遂。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当众认下这么大的罪名,自己也必将要面对律法的惩处。可比起上一世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结局,这已经是他求之不得的救赎。
钦差马大人神色凝重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式舟,又看向一旁依旧一头雾水的方之航,眉头紧紧皱起:“方式舟,你可知你此刻所言,意味着什么?诬告朝廷大员,捏造谋逆罪案,乃是滔天大罪!此话,可敢画押为证?”
方式舟没有半分迟疑,抬起头,眼神坚定:“微臣敢!字字属实,甘愿画押领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