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睁开眼的时候,就知道又是这个梦。
第一百次了。
鼻尖是旧皮甲混着铁锈的味道,掌心扣着手甲冰冷的扣带。窗外漏进一线月光,在床板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国王游戏》,一款他从跳蚤市场淘来的老旧VR游戏。
自从他刷完全成就、通关主线剧情之后,每晚睡着都会重复一个刺杀的梦。
只要在梦里杀了那位国王,他就能醒来。
程铭坐起身,熟门熟路地摸过腕上的扣带,一根一根按进扣眼,卡紧,再拽了拽。
皮甲是旧的,肩头皮子磨得发亮,胸口那处箭孔补过两次,针脚细密——这些细节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他在这里的身份,是一个代号为“战车”的皇室卫兵,而今夜,恰巧不是他当值。
他将短刀斜插腰后,翻出窗户,落地时膝盖一弯,没发出半点声息。
夜巡刚过第三轮。
一队提灯的士兵从廊下走过,火光擦着他的藏身处晃过去。他贴在墙影里,甚至懒得屏住呼吸。
反正他们也不会回头。
程铭一路潜行到塔楼底下的门洞里,守卫正靠着柱子打盹。他娴熟地绕到其背后,左手捂住嘴,短刀横过喉咙,一拉。
对方的剑没来得及出鞘,人就没了呼吸。
血溅出来,几滴落在脸上。程铭抬手抹了一把,眉头微蹙。
这些血先前还是塑料的味道,这次似乎……带着点铁锈的咸腥。
他没多想。
把守卫靠回柱子旁,摆成睡着的模样,刀在靴底蹭了蹭,插回腰后。
他半蹲着听了片刻,周遭毫无动静,这才直起身。
楼梯又窄又陡,他一步两级,转过两层转角。油灯将熄,火苗只剩豆大一点。
回廊尽头,两个守卫正面朝他站着,一手按剑,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果断拐向旁边的岔路。
这两个 NPC是固定岗哨,视野卡得很死,走正路必触发警报,绕侧路则完全安全——这是他第十次死在这后摸出的最优路线。
拐过转角时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两人还钉在原地。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这条回廊的尽头站着个人。
披着半旧皮甲,腰间挎剑,手里举着盏提灯。是守夜队长,也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精英怪”。
“战车?你在这儿干什么?”灯光照进他脸上,对方眯了眯眼。
程铭没停步,垂在腰侧的手,指腹抵住了刀柄。
那人往前迈了两步,灯又抬高些:“问你话呢。今晚不该你值守。”
程铭只管往前走。队长的手按上剑柄:“站住!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台词触发。
队长拔剑刺来,程铭侧身让过;对方变招横削,他低头钻过剑影,欺身贴上去,刀柄磕在队长手腕上。对方的剑脱了手,哐当砸在地上。
程铭的短刀已然抵住了他的喉咙。
“战车,你——”
话没说完,刀已经送了进去。队长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瞪着眼倒了下去。
无伤速通!
程铭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他扫了眼四周,随即把尸体拖进墙角的阴影里,继续往前。就连靴底落地的节奏都没变。
第二道回廊尽头,一个守卫靠墙睡得正沉,帽檐歪向左边,和前几次的角度分毫不差。
程铭从他身边轻步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程铭在门前站了片刻。
按照流程,里面的老国王会在他推门时惊醒,然后惊慌失措地求饶、扔戒指、退到角落,最后被他一刀捅死。
之后,他就会醒来,回到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
程铭吐出一口气,抽出短刀,推开了殿门。
殿里只点了一根蜡烛,蜡油在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像积年的雪。一张华丽的王座立在正前方,高出地面三级台阶。
老国王坐在上面,被这声响动惊醒,慌忙睁开眼。
他看清门口的人影后,猛地弹起来,往后连退两步,撞在椅背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谁?!来人!卫兵!”
没有人来。
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了几圈,散了。殿外没有脚步声,连灯火都没晃一下。
老国王的脸刷地白了。
他扶着王座往另一边退,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但滑脱了。
程铭往前一步,他就退一步,袍角拖在地上,哀嚎着求饶:“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一边退一边撸手上的戒指,往程铭脚边扔:“钱!爵位!封地!统统都给你!”
戒指滚了两圈,停在程铭靴边。
标准台词,标准动作,标准的贪生怕死。
程铭眼皮都没垂一下。
他绕过王座,每一步都堵在老国王的退路上。老国王绕到第二圈,不慎踩住自己的袍角,打了个趔趄。
程铭的刀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一把揪住老国王的前襟,把人拽了回来。老国王踉跄着撞在他身上。短刀噗地一声,刺进了他的小腹。
流程结束。
程铭甚至已经提前闭上了眼,等着熟悉的眩晕感传来,等着睁眼就是出租屋刺眼的日光灯。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眩晕没有来。
怀里的身体没有像往常一样软下去,反而僵住了。
程铭猛地睁开眼。
老国王低头看了看腹上的刀,又抬起头,盯着程铭的脸。盯了很久。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响,到最后近乎声嘶力竭。他肩膀抖着,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程铭的手僵住了。
不对。
剧情不是这样的。
前一百次,这个老国王到死都是惊慌失措的,从来没有笑过!
他摇着头想往后撤,肩膀却被对方死死扣住。老国王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像铁箍一样嵌进他的肉里。
“谢谢你……”
老国王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终于……能够解脱了……”
程铭的脸刷地白了。
他抬腿照着对方小腹就是一脚,总算把人踹开。
那柄短刀还插在老国王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就着半跪的姿势,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散到一半,他抬起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半句听不清的话。
程铭想凑过去听清,可手刚碰到对方的身子,那具躯体便彻底化作一捧细沙,散落在地上。
窗缝里灌进一阵风,细沙被卷起来,绕着他的靴尖转了一圈,散开,什么都没留下。
大殿空了。
只有那根蜡烛还在烧,烛火跳了一下,投下摇晃的影子。
程铭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地面,心脏狂跳。
不一样。
这一次全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甲上沾的血,温热的,带着腥味。根本就是真真实实的液体。
不。
无论如何,国王已死,自己就应该醒来才对。
程铭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醒过来,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眼前却还是大殿,烛火,和满地的细沙。
没有出租屋,没有日光灯,更没有熟悉的天花板。
第一百次刺杀。
他杀了国王。
可是,他却醒不过来了。
程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大殿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猛地抬头,只见殿门口的黑暗中,站着一道黑袍的影子。兜帽压得很低,静静地望着他。
像已经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