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已经有点略微发黄,上面还罩着一圈飞蛾扑过的胶痕。
沈渡摘下了眼镜,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而后盯着草稿纸末尾的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可惜啊,可惜。
他研究了这个皇帝已经小二十年了。他书架上最顶上的那排,摆放着三本他写的书,而扉页上印着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正德皇帝-朱厚照,史称明武宗。
而他也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其的荒唐。
豹房,游幸,还自称什么大将军,把朝堂当作儿戏,更把朝政视作肆意玩弄的玩物。
十六年,短短十六年,就把一个本可以慢慢走的帝国,一脚彻底踹进了深渊。
面对自己整理出来的史料,沈渡可谓是哀其不争,怒其不幸。
可最终,只能化作短短的两个字。
可惜。
他不断的在书的末尾发问,如果正德皇帝在那年不会死在豹房,那历史的走向会不会不一样?大明还会不会再次走入深渊?
他问了无数次,自己又回答了无数次。
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当夜风扑进来时,冷的他打了个冷颤。他立时就要起身去关窗户在手指碰到窗框的瞬间,他的心口猛地一抽,像是有人用力捏着他的心脏拧了一把。
沈渡扶着桌沿,只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他已经来不及思考更多,只想着自己手边的那份教案还没有写完,可明天就要上课了...
然后他就彻底栽了下去。
只是他的意识没有彻底消失,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着,身体慢慢越来越冷,好像突然掉进了已经结冰的河流中去。
这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呛进了他的鼻腔,灌进喉咙,嘴里充斥着那股泥腥味。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可四肢却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他越挣扎,下坠的速度反而越快了。
终于,有人抓住了他的脖颈,可还没等他庆幸多久,那股力道就大的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对方只是想把他往上提,对于他的死活压根不管不顾。
哭喊声不断的从水面上砸了下来,由于隔着水的缘故,让沈渡的感观闷闷的,他有点分不清哭喊着的到底是谁,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字往他的耳朵里钻着。
“万岁爷!”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救驾啊!”
“我的万岁爷啊!”
沈渡在心里苦笑着,这濒死的幻觉真的是越来越离谱了。就因为自己就经常和史书里的这些‘皇帝’打交道,所以直到自己濒死的时候,想的居然还是这种封建的称呼吗?
沈渡的喉咙一松,哇的吐出了一大口水来,有人剧烈的拍打着他的背,几番动作下来,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
他趴在地上不知道咳了多久,直到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才被几个人毛手毛脚的抬了起来,搁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温热当中。
“万岁爷醒了!快快上来伺候!”
一道尖细的嗓音在他的头上炸开,还带着微微的哭腔。
沈渡皱着眉头。
谁啊?没有点眼色吗?这时候了还在cosplay?这尖细的嗓音又是从哪来的?
把自己QQ卸载了吗?
沈渡费力的睁开眼皮,只见明黄色的帐顶悬挂在自己的头顶,帐上还绣着五爪金龙,金钱在烛火里一明一灭着。
突然一道老脸凑到了他的脸前,来人光溜溜的脑门,压根不见一根胡须。两道眉毛皱成了一团,表情是又哭又笑。
太监?
他是认得这身装扮的,他见过太多明代宦官的画像和出土服饰。
他刚想问来人这是国内的哪个影视基地,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道道粗气来,根本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那太监扑通就跪了下去,扯着嗓子就冲着外面大喊道。
“太医!太医!万岁爷转醒了!”
万岁爷?沈渡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可随着这个称呼而来的,是自己后辈上彻骨的凉感。他抬手摸了摸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奇了怪了,这不是什么控温凉感被啊,这股凉感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被人搀扶着,往嘴里灌了半碗温热的什么汤,腥甜腥甜的。他只得闭住眼睛,等着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彻底过去。
不是,这梦做的也太真了,怎么自己喉咙里那股河水的泥腥味还留着呢?自己这牙膏掺杂什么多余的成分了?
他使劲抬了抬手,让手得以从被子里出来。
在烛火下,那是一只年轻的手。骨戒粗大,指根和虎口还覆着一层厚茧。不是常年握弓拉弦的人绝对磨不出来。
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陈年泥线,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着实看了很久。
他那已经写了几十年稿子的手,现在居然成了这幅样子。
练武的和握笔的,这手能一样吗?
不是,谁把别人的手装我胳膊上来了?
沈渡重新躺了回去,后脑勺磕在了枕上,那面前的烛火晃了又晃,帐外的哭声,脚步声,还有太医来来往往的禀报声夹杂在了一块,它们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褪下去。
沈渡死死的咬着自己的牙,牙根被他咬的直发酸。
这一切居然都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老子穿越了?
他回想着刚才的明朝服饰,盘算着自己到底是来到了哪个朝代?
自己是洪武帝的太子朱标?还是成祖皇帝的太子朱高炽?自己不会是崇祯的儿子吧?
李自成他们不会已经在外面了吧?
就这般想着,沈渡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