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你来便利店打工也得快有三年了吧，这时间咋过的这么快呢？你觉得呢？”
“嗯……或许是我们总在这一个环境下，日复一日地麻木重复着一件事情，可当我们再去回想那些美好的时光，距离我们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也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了吧。”
“啧，三年了，陈哥你还是这么文绉绉，隔古代你肯定会是个状元，那我肯定也会是个……”
陈昼轻轻敲了一下小雨的头，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现代，别光想你那古装剧了，快去干活！”
“好的长官！”
凌晨三点四十分，店里有时还会来几个顾客。
陈昼把最后一串卖不出去的鸡肉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看了眼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七。
小雨在货架区理货，耳机里的古偶剧漏出一点声音，她跟着音乐哼，跑调跑到了隔壁街。
凌晨四点，街道上已经没了人影。
便利店门外的灯箱亮着，蓝白色的光打在马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十二月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一股冷透了的铁锈味。陈昼把脚往收银台下面缩了缩，搓了搓手。
这班上的，就跟给这座城市守灵似的。
他刚准备去接杯热水，手机震了一下，房东：“这个月房租别忘了，过两天收。”
陈昼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临街的玻璃墙边。
他忽然看到门外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看着有六十多岁的老者，灰棉袄，乱头发，佝偻的身躯怀里抱着一盏灯笼。
灯笼旧得已经看不出来什么颜色，里面的火苗还在亮着，暗红暗红的，在凌乱的冷风中被吹得摇摆不定。
陈昼在玻璃后面站了三秒。
第一秒，他看见了那个老者。
第二秒，他告诉自己，跟我没关系。这座城市里每晚都有流浪汉，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人就不见了。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第三秒，他看见了——
老者的身体周围，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那飘渺的雾极淡，像冬天玻璃上的水汽，正从老者干瘦的身子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陈昼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太熟悉那种灰了。
五岁那年，他看见奶奶死后站在厨房里朝他笑。奶奶身上裹着一层灰白的雾，她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雾散了，奶奶也没了。
十八岁那年，他从学校回来，看见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父亲的背上，拖着一根极细的灰线。他以为自己眼花出现了幻觉，结果那天晚上，他父亲从工地的十七楼摔了下来。
他把自己出现幻觉的事告诉了别人，那些人却都认为他疯了，把他视作一个怪物，一个人见人骂的怪物。
从此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看，让那些东西都变成余光里模糊的一团。
在精神病院，他吃过三个月药，吃完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整个人像被塑料膜裹住，连疼都感觉不到，不久之后他停了药，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灰气又慢慢回来了。
陈昼把视线放低，放在关东煮的雾气和手机屏幕之间，放在所有“正常”的事物上，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此刻，那层灰就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的太阳穴开始疼，那种熟悉的、细细长长的痛，像一根针从右边太阳穴慢慢扎进去。
每次“看见”之后都会这样，就像身体在说：你看到了，你就得受着。
也就是同一瞬，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老人，忽然抬起了脸。
他没有张望，而是隔着那层结着霜的玻璃，把目光钉死在陈昼的眼睛上，他的脸上带着些许错愕：“你……看得到我？”
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昼隔着玻璃看他，老者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就像是那种小孩子第一次看见烟花时瞳孔里炸开的光。
那光里只有一样东西：希望，那种“终于被看见了”的希望。
陈昼本来可以走的，他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但五岁那年，他也曾经这样看过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不想再去当那个没有回头的人。
他推开门，冷风像刀子刮在他的脸上，他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说：“老师傅，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太冷了”
老者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把灯笼捧起来，递向陈昼。
“这…….这灯快灭了，它不能灭。”
陈昼看着那盏灯笼。火苗只有黄豆大，在风里疯狂抖动。但陈昼看见的不止这些。
他看见灯笼周围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像水波一样往外荡，那光晕碰到老者的身体，被吸进去一点，碰到风，就会被吹散一点。
他伸出手接过了灯笼，指尖碰到竹制灯柄的一瞬间，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就像有人往他眼睛里倒了一杯温水，把所有轮廓都泡开了，然后，他看见老者的身体里，叠着另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穿古代官服的、胖胖圆圆的身影。脸上带笑，眉目慈和，那影子只出现了半秒，就缩回老者干瘦的身子里去了。
陈昼的心猛地一沉，即使是半秒夜已经烙印在了他的心里，他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的厨房里，就贴着他的画像。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看到这些东西，但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没有疯，他从来没有疯。
头痛猛地加重，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后脑勺穿过去，陈昼咬紧牙，没有发出声音。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把老者扶起来。
老者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捆被风吹干了的稻草。
他半扶半拖地把老者弄进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关上，把冷风挡在外面。
“小雨，倒杯热水，快！”
小雨从货架区探出头，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哦”了一声跑去了后仓。
陈昼把老者扶进休息室，里面有折叠床，塑料椅，墙上挂着一面缺了角的镜子。
他让老者躺下，脱下了自己外套盖在对方身上。老者蜷缩着，像只被雨淋透的老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多谢，年轻人…….你认识我吗？我叫什么来着……”
“没事了老爷爷，这里有我，您先休息。”
安抚好老人后，陈昼把灯笼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关了灯。
黑暗中，那团暗红的火苗散发的红光格外的清晰，现在也不像刚才那样狂抖了，老人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陈昼靠着侧边的墙，滑坐到地上，头痛还在，但比刚才轻了。
他抬头看了眼那盏灯笼，火苗很稳，它映在墙上的影子，就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一样。
他又想起了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奶奶还在。每年腊月二十三，她会在灶台上摆一碗糖瓜，毕恭毕敬点上三炷香，嘴里念叨着：“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
那时候陈昼觉得，灶王爷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神仙，穿着大红袍子，长着白胡子，威风凛凛地坐在灶膛上面。
他没想过，有一天灶王爷会缩在他便利店休息室的行军床上，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手机这时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催租的消息，陈昼看都没看，关上了。
他曲起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休息室很安静，老者的呼吸很浅，偶尔冒出几句含糊的梦呓。
灯笼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把陈昼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很大，大到几乎填满了整面墙。
一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