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省东平市凤楼区
夜色沉沉笼罩东大一附院住院部,这是一栋十几层的主楼,前面和三层的门诊部直接连通,迎面便是医院正门,楼顶则带着几个硕大红字,正是东平大学一附院,不论昼夜,附近的街道上一眼就能看到。而前面的门诊部甚至可以走电梯上住院部的四楼,这样可以免去在住院部等十几分钟起步的电梯,因为门诊的楼层比病房高很多,二者的楼层并不对应,也只有门诊部的顶楼和一楼才和住院部对接。
十五楼东侧内分泌科的实习生值班室没有窗口,除了从门缝里露出来的些许光亮,关上门以后只剩一片漆黑。
已然是凌晨一点,实习生王旭躺在值班室的铁架床上,还是不能入眠。每当面临新的挑战时候,他总是容易入睡困难,而这次是需要四点起床给病房里的糖尿病人测血糖。
他是东平大学医学院大四的学生,刚刚进入临床实习,第一站分到了内分泌科。其实在大三下开始的临床课程里他已经来过东大依一附院很多次了,不过都是上理论课小课。
今晚带他值班的一线大夫他并不认识,好像是下面医院来进修的。他只是从同组实习的同学口中得知,值班要写交班,再就是,凌晨四点,要逐床给重点患者测指尖血糖,早上按时参加交班,实习生要把写好的交班记录念一遍。
值班室外面的走廊空荡荡,偶尔传来病房里模糊的咳嗽、翻身响动。
王旭躺在床上逐渐意识模糊,不知道何时总算入眠。
书本上条理清晰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落到活生生的病人身上,处处都是陌生。他心里悬着,怕遇上突发状况自己反应不过来,怕病人提问,自己答得模棱两可。面对患者的目光,心底总会漫上来一层怯。
这个夜班,王旭内心最朴素的念头就是平安蒙混过关。不出差错,熬到交班就算胜利,交班结束他就打算开溜回宿舍好好补觉。
读了四年书,他慢慢看清,医学并不全是教科书上工整漂亮的图谱。里面混杂窘迫、琐碎,还有大量只是走流程的任务。很多教学环节仅仅是完成手续,学不到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
身处东平大学这所顶尖学校,聪明人实在太多。王旭学东西领会得快,很多内容不用死磕苦熬就能弄懂,但放在这一群人中间,他并不显眼。高中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分数足够踏进这所学校,却摸不到校内最火热的王牌专业。家里都是普通人,没有谁能给他规划出路,权衡再三,选了临床的本硕连读。小时候就听说,大旱三年,而不死手艺人,他也是图一份手艺,图一份安稳,谈不上什么救死扶伤的抱负。当然除此之外,在中学阶段,他对生物情有独钟。不过后来细胞生物学,分子生物学,生物化学,组织胚胎学,这些课程的容量太大了,他根本就做不到用足够的时间来逐个消化,就像医院里的大夫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对每一个病人用上全部的心思,让他在书山学海里感到一片茫然。很多东西只是留下了一层浅浅的印象,或者根本是过身就忘。从大学开始,他就感觉到这种走马观花的习惯逐渐养成,毕竟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等他。要是别人都跑到终点了,他还在原地系鞋带,那多尴尬啊。
手机一阵短促的震动,猛地将他拉扯回现实。
屏幕亮起,凌晨四点。
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王旭起身从护士站端出治疗盘,盘里摆着血糖仪、测试芯片、一次性采血针、碘伏瓶、棉签。他给血糖仪插好芯片,核对机器正常后出发。
内分泌病房大多是来调血糖的糖尿病人,也夹杂部分伴随血糖异常的其他患者。需要定时监测的床位,床头都挂着专用登记本,用来记下每天固定时间点的血糖数值。
从最东边开始,他推开一间间病房门,只能把熟睡的病人挨个叫醒。深更半夜被骤然吵醒,或许已经习惯的原因,多数病人都是耐性配合,哪怕他的操作笨拙,也没有轻易发作。
碘伏消毒指尖,待挥发完毕,采血针刺破指腹,将渗出的血珠贴合到芯片细微的感应轨道上,等待读数跳出,再把数字抄写到床头记录本。有时候一下不能扎出血,就得多扎一下,王旭就变得尤为紧张。
一间、两间、三间……
密闭病房空气浑浊,病人的抱怨、叹息此起彼伏。精神高度紧绷,怕采血不顺、怕数值漏记、怕哪里弄错,王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内心无比煎熬。一步一步,艰难走完所有需要监测的床位。
有一个中年地中海式秃头的患者,糖尿病足,脚上缠着绷带,王旭白天跟着带教查房时候看过他发脾气,所以来到他床前时,都是提心吊胆的。好在这个人没有为难他,对王旭还比较温和。这个过程里,王旭闻到一股熟悉的难闻味道,就是太长时间不洗澡那种。
对于这些味道,王旭有不少回忆。其中温和一点的,来自他的同班同学,潘祥午。潘祥午算是同学里的一个另类,此人总是很久才洗澡一次,有时候上课和他坐的近了,就得忍受最少两节课。此外,这个人还喜欢说大话,真真假假,王旭也分不清了。当然,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潘祥午总是挂科。对此,他本人的解释是,自己不喜欢死记硬背,本想学化学,可是被调剂到了这里。所以大课时,他总是常常躲在宿舍里,摆弄他的游戏本。有人一起玩的话,他倒是常常联机。没人的话就玩那个搬砖游戏,一个人刷图。当然,此人由于挂科太多,此时还不能进入临床实习。
王旭的记忆里,关于长期不洗澡产生的最强烈的味道,也是和医院有关。进入东大一附院实习之前,他们被安排到凤楼区下辖的街道医院见习。社区大夫带着他进入到一户脑瘫儿家里,进入客厅之后一种压抑感扑面而来,伴随着增强的这种味道。狭窄的两三间屋子里,摆满了物件。只有他奶奶在照顾他,在患儿的卧室里,那个味道强烈刺鼻,在外人来了之后,他躲在被子里哭泣,所以王旭没看到他,只记住了这个味道和哭泣声。王旭依稀记得,社区大夫和他奶奶说,当时何必非要生下来呢。所以王旭依稀得出了一个猜测,大概是产前检查提示高度风险,但是这家人很想要孩子,于是,就有了后来这一幕。
全部测量登记完毕,天边才泛出一点灰白。
回到护士站,放好血糖仪这些。困意如同潮水再度卷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心里已经打好算盘:等交完班,上午的实习活动找个理由溜掉,回宿舍补觉。至于白天科室的查房、小讲课,在他此刻看来,属于可应付可跳过的水活。
没多久,休息室门响,是其他实习生进修生来了。交班晨会很快开始。
王旭强撑精神,把昨晚上写好的交班记录朗读一遍。流程走完,交班结束。
不等科室安排上午的工作,王旭脚步匆匆离开了住院部。
天已经彻底亮了,清晨的阳光照在路面。他只想赶紧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