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抽打在荒芜的官道上。
一路逃难的流民拖拖拉拉、步履沉重,人人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在刺骨寒风里艰难挪步。
人群末尾,跟着一对孤苦的母女。
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二岁,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里。棉袄空荡荡的,根本挡不住刺骨冷风。
她眉眼干净清亮,一双眸子黑亮有神,不像别的逃难孩童那般麻木怯懦,反倒透着一股韧劲与沉稳。
她叫林燕,大家都唤她——小燕子。
三年前,老家大旱,颗粒无收。爹爹带着她们母女逃荒,一路饥寒交迫、疫病横行,硬生生把硬朗的爹熬没了。
从此,世上只剩小燕子和体弱多病的娘亲沈氏相依为命。
“燕儿……娘真的走不动了……”
沈氏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紫,咳嗽不止,脚步虚浮得随时都会栽倒。连日赶路、缺衣少食,早已将她的身子掏空。
小燕子立刻停下,小手紧紧攥住娘亲冰凉的手,微微侧身替她挡住迎面的寒风,声音软糯却稳稳的:“娘,再撑一小段,前面就是安乐村。到了村里,咱们就有地方落脚,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没人知道,这具瘦小身子里,装着一个来自现代的农学生灵魂。
她意外猝死,穿来这个饥荒乱世,成了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的林燕。
重活一世,她不求富贵,不求荣华,只求护着娘亲平安活下去,守一方安稳田地,过踏实日子。
沈氏看着女儿稚嫩却坚定的侧脸,心头酸涩难忍,眼眶红红的:“是娘没用,让你小小年纪跟着受苦……”
“不苦。”小燕子摇摇头,笑得干净,“有娘在,哪里都不算苦。”
她扶着娘亲,一步一步,慢慢挪进了安乐村。
这是方圆百里少有的安稳村落,依山傍水,少有大灾,也是她们母女唯一能投奔的去处。
冬日村庄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隐传来,是乱世里难得的烟火人间。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村民见来了两个流民,纷纷侧目打量,低声议论。
“又来逃难的?今年可真多。”
“看着太可怜了,娘俩瘦得跟纸片人似的。”
“可怜归可怜,这年头谁家都紧巴巴,谁也接济不起。”
流言入耳,沈氏瞬间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小燕子却神色平静。
乱世逃难,冷眼、排挤、嫌弃,她早已见惯。
她目光一转,落在村子最西边——一间塌了半边院墙、荒了许久的破土屋。
茅草屋顶稀疏漏风,土墙斑驳开裂,院里长满枯草,看着废弃数年,无人问津。
却是如今她们母女唯一的容身之处。
“娘,咱们住那儿。”
小燕子扶着娘亲走进破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地面坑洼,墙角堆满干草烂叶,四面漏风,简陋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氏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屋子,瞬间红了眼,声音哽咽:“燕儿……委屈你了……”
“一点不委屈。”
小燕子放下唯一的小布包,回头轻轻安抚娘亲,眼底亮着细碎的光:
“娘,有屋遮头,不用露宿荒野,已经是天大的福气。等开春雪化,我开荒、种菜、捡柴、喂鸡,咱们好好收拾院子,日子一定会一点点好起来。”
她会育苗、会种菜、会腌菜、会打理田地、懂田间巧活。
只要给她一方土地,她就能在这贫瘠乱世,种出生生不息的希望。
沈氏望着女儿笃定的模样,心中的绝望一点点散去,含泪点头:“好,娘陪着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小燕子扶着娘亲坐在干净些的干草堆上,转身出去捡枯枝、拾干柴,手脚麻利。
寒风掠过荒院,小小少女忙碌的身影,单薄却挺拔。
正收拾着,一道憨厚的少年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是新来落户的?”
小燕子抬头。
门口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粗布短褂,皮肤是日晒的健康麦色,眉眼老实淳朴,手里提着半筐刚挖的红薯。
他看着母女俩狼狈落魄的样子,心软得厉害,犹豫片刻,走上前递出两个热乎乎的红薯:
“天太冷了,你们应该没吃东西,这个你们拿着垫垫肚子。”
红薯温热,带着朴实的烟火暖意。
小燕子抬头看向少年清澈无恶意的眼眸,郑重接过,轻声道谢:“多谢小哥哥。”
“我叫顾阿辰,就住村东头!”少年挠挠头,笑得憨厚,“以后在村里要是遇上难处,尽管说!”
说完,他不打扰母女俩,提着筐子转身走了。
握着温热的红薯,小燕子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头一片暖意。
颠沛流离三年,看尽世间凉薄,终于在这寒冬荒村,遇见一点温柔善意。
她低头看向手中红薯,又望向院内一片荒芜的土地。
冬日虽寒,来日可期。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和娘亲的家。
她是小燕子,落土归巢,从此扎根田园,勤恳度日,岁岁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