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几片干透的梧桐叶，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最后卡在“足安堂“那块褪了色的灯箱招牌底下。招牌上那盆塑料绿萝的叶子已经蒙了一层灰，黄绿不分，像是被人忘了浇水忘了很久。
陈二林在门口站了约摸三分钟，把卷帘门上方贴的那张手写招聘启事看了两遍。纸是A4打印纸，字是圆珠笔写的——“招保安一名，包吃住，月薪两千八，能吃苦耐劳者优先“。落款留了个手机号，没写名字。
他推门进去。
迎面扑过来的是一股热腾腾的气味——中药泡脚水的苦香、艾草熏蒸的辛辣、护手霜的甜腻，还有一点点烟味，混杂在一起，不呛人，但很浓，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身上。
店不大。前台是一张L形的浅黄色人造石台面，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按计算器。左边靠墙摆了一排布艺沙发，坐垫上铺着一次性按摩巾，有几条被揉皱了一时没收走。右边是通往包间的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看不清楚里面。
“你好，“陈二林说，“我来应聘。“
前台的女人抬起头。约摸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净，眉眼带着一股精明的利落劲儿。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鞋——一双发白的迷彩作训鞋，鞋帮上沾着没刷干净的泥。
“干过保安？“
“干过两年。“
“哪里人？“
“河南，驻马店。“
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简历表，又摸出一支笔，一起推过来：“填一下。“
陈二林接过表，趴在台面上填。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小学生描红。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然后空着没填，翻到下一页。
小月（他在心里这么叫她，因为桌上有块工牌写着“领班·小月“）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客人走了没？那个，你把三号包间的按摩巾收一下，还有垃圾桶别忘了倒……红姐今天请假了你知道吧？下午那个预约你让她明早再来……“
挂了电话，她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小蝶！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走廊深处弹出来。紧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拖鞋响，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从走廊那头跑出来，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中式工装，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她跑到前台，看见陈二林，愣了一下，然后转头问小月：“新来的？“
“保安。“小月用下巴点了点陈二林，“今晚住阁楼，跟大刘挤一晚，明天再收拾隔壁那间。“
小蝶又看了陈二林一眼，歪了歪头：“你多大啊？看着不像保安。“
陈二林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憨，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三十一。“
“那你比大刘哥小一岁。“小蝶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丢到台面上，“阁楼的，自己上去看吧。床单被套在柜子里，自己换，别用大刘哥的，他那个有味。“
说完她就转身往走廊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吃晚饭没？“
“还没。“
“那等会儿一起吧，我们六点开饭。“她摆摆手，拖鞋吧嗒吧嗒响着远去了。
陈二林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被体温焐热，硌着掌心的纹路。
小月把填好的表收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你这字，跟我弟弟一个水平。“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算亲近，但至少不冷淡。“阿香姐今天出去了，晚点回来。你先上去把东西放了，下来帮我把门口那箱毛巾搬进去——天快黑了，要起风了。“
“行。“陈二林说。
他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上了阁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阁楼不高，他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得稍微弓着腰。里面两张行军床，一张铺着军绿色的旧被子，折得整整齐齐——那是大刘的。另一张光着床板，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把包放在光床板上，没急着铺床，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阁楼有个小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看到对面居民楼晾出来的衣服在风里荡来荡去，暮色把那些白的蓝的灰的全搅成一团。巷子深处有个老人在收废品，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又把手机塞回去。
楼下的动静顺着楼梯传上来——有人在放水，哗啦啦的；有人在笑，是小蝶的声音；还有电视机在响，放的好像是本地新闻，主播念着什么“全市安全生产大检查“之类的。
他下了楼。
门口那箱毛巾不算重，他搬进储物间的时候，阿香正好从外面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不算白但很干净的脖子，耳朵上坠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小月：“买了点橘子，你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陈二林。
“新来的？“
“嗯，刚填了表。“小月接过橘子放在前台，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合同，“阿香姐你看一眼。“
阿香接过合同，没看字，先看了陈二林一眼。目光不紧不慢，从脸到肩到腰到手，像在掂一件东西的成色。
“你当过兵吧？“
“退了几年了。“
“哪儿退的？“
“XJ。“
阿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在合同上签了字，推给他：“签个名，按个手印。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八，干满三个月涨三百。上班时间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轮班，具体时间小月安排。能干就干，不能干说一声。“
“能干。“陈二林说。
他签了名。阿香把合同收起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你之前在别处干过保安，知不知道怎么防偷拍？前两天有个客人说我们包间里可能有摄像头，吓我一跳。后来查了没有，虚惊一场。“
陈二林把笔帽盖上，不紧不慢地说：“摄像头的话，一般藏在插座孔、烟雾报警器、空调出风口这几个地方。拿手机摄像头对着扫一遍，有红点的话就是。“
阿香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懂挺多啊。“
“当兵的时候学过一点反侦察。“
“行，那回头你帮我把所有包间都扫一遍。“阿香弯腰换了拖鞋，往走廊走，边走边说，“对了小月——晚上七号包间别排人了，那个退休老头儿又来了，还是泡脚加推背，他一个人待得住，你给他泡壶龙井就行。“
小月应了一声，转头在预约本上记了一笔。
陈二林站在前台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揣在裤兜里，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那是他习惯性的、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小月把预约本合上，随口问阿香：“那个吴老头，还是老时间来？“
“嗯，雷打不动，每个礼拜三和礼拜六。“阿香在走廊里回了一句，声音被墙壁裹得有点闷，“老头儿也不挑技师，谁有空就谁上。不过上次说红姐按得好，这回可能还点她。“
“红姐今天请假了，明天才回来。“小月翻了一下排班表，“那今晚给他排小蝶吧。“
小蝶端着饭碗从厨房探出头来：“行啊，反正他话少，按着按着就睡着了，好伺候。“
阿香又说：“他这回，你给他换那盒好点的艾草。上回他用那个便宜的说呛得慌。“
小蝶应了一声，缩回厨房去了。
陈二林听着这些对话，面上没什么波澜。但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下——
礼拜三、礼拜六。
姓吴。
话少、按着按着就睡着。
好点的艾草。
他没说话。转身往储物间走去，帮大刘搬剩下的那箱橘子。经过前台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预约本上停了一瞬——小月刚才翻开的页面上，“七号包间“旁边写着几个字，他扫到了：
“老吴，VIP，免登记。“
他把这个名字和这些信息一起存进了脑子里。但那表情，看起来就是一个新来的保安在琢磨晚上吃什么。
小蝶从走廊里探出头来：“开饭啦！今天阿姨炖了排骨，大刘哥你去拿碗啊——“
大刘从储物间走出来，手里还捧着那箱剩的橘子。他块头大，肩膀宽，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看见陈二林，他咧嘴笑了一下：“新来的？晚上睡我旁边？我打呼噜，你忍忍。“
“没事，“陈二林说，“我也打。“
小蝶在走廊那头笑得嘎嘎的：“完了完了，今晚阁楼要震塌了——“
笑声顺着走廊漫开来，混着排骨汤的香味和电视机里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深秋的天暗得早，这会儿已经全黑了。街灯从卷帘门外照进来，在瓷砖地上画了一道暖黄的窄条。
陈二林跟着大刘往吃饭的小间走，走在最后。经过前台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预约本上那一行字，又过去了。
走在他前面的小蝶回头喊他：“快点啊，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来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