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青阳城,暮秋。
西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簌簌掠过青石长街,卷起满地萧瑟。青阳宗门外的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却裹挟着刺骨的讥讽与冷漠。
演武场中央,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踉跄跪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年名唤沈砚之,年方十六,是青阳宗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门弟子服,衣摆破损多处,沾满尘土与草屑。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唯有露出的半截下颌线条清俊,肌肤是长期修炼无果、气血亏虚的苍白。
此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死死堵在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全身,那是被法器长鞭抽打后的伤势,皮肉开裂,渗出的血丝浸透了粗布衣衫,黏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哈哈哈,沈砚之又输了!”
“第十六场,依旧全败!我都数不清这是他本月第几次被人打下演武台了。”
“天生废脉,非要赖在宗门占着名额,简直是贻笑大方。”
四周此起彼伏的嘲讽声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钻进沈砚之的耳中,尖锐刺耳。
围观众的外门弟子,个个锦衣整洁,气息沉稳,最低的也已是淬体三重修为。他们抱着双臂,眼神里满是戏谑、鄙夷,如同在围观一场荒唐的闹剧。
站在沈砚之身前的少年,身着墨色镶边的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倨傲,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叫赵轩,淬体五重修为,在外门弟子中也算小有威名。
方才不过三招,赵轩便轻轻松松将沈砚之抽下演武台,赢得极为轻易。
赵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沈砚之,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语气刻薄:“沈砚之,我真佩服你的脸皮。六年了,入门整整六年,同期弟子早已踏入淬体四五重,就连晚你三年入门的弟子,都远超于你。你至今连淬体一重都未曾稳固,灵脉残缺无法储纳灵气,这般废物,留在青阳宗还有何意义?”
“不如趁早自行退宗,省得每日上台丢人现眼,连累我们青阳宗外门的脸面。”
话语刻薄,字字诛心。
周围的哄笑声愈发响亮,无人怜悯跪地的少年,唯有无尽的冷眼与嘲讽。
沈砚之缓缓抬起头。
碎发之下,一双漆黑的眼眸澄澈而沉静,没有狼狈,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寂的坚韧。纵使浑身伤痛,纵使千夫所指,他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未曾有半分佝偻。
六年。
整整六年。
他并非天生愚钝,更不是懒惰懈怠。相反,整个青阳宗,论勤勉,无人能出其右。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吐纳练气,深夜依旧在演武场打磨基础功法,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奈何他自幼灵脉残缺,是世间最罕见的“断灵脉”。
修行之道,根基在灵脉。灵脉为桥,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肉身、滋养丹田,方能突破境界。可断灵脉如同破损的河床,灵气入体便会四散流失,根本无法囤积储纳。
寻常孩童三年便可稳固淬体一重,他苦修六年,灵气始终飘忽不定,连最基础的修行门槛都踏不踏实,成了整个青阳城修行界最大的笑话。
“怎么?不服气?”赵轩见他眼神平静,心中愈发不爽,抬脚便要再次踹去,“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还敢跟我摆脸色?”
沈砚之身形微侧,精准避开这一脚,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单薄,却立得稳稳当当,淡淡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切磋胜负,各凭修为。我技不如人,甘愿认输。但我是否留宗,轮不到你来置喙。”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哎哟?废物还敢顶嘴?”
“胆子倒是不小,就是实力配不上口气。”
赵轩脸色一沉,眼中戾气骤生:“看来今日不给你长点记性,你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他抬手凝气,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白色灵气,淬体五重的威压骤然散开,朝着沈砚之狠狠压去。
悬殊的修为差距,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滞下来。
沈砚之眉头微蹙,体内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灵气可以调动。面对这股威压,他肉身瞬间紧绷,皮肉传来阵阵刺痛,气血险些翻涌而出。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无力抗衡。
可他没有退。
六年修行,虽无境界突破,却日夜淬炼肉身,早已练就一身远超常人的韧劲,更练就了一颗绝不卑躬屈膝的心。他沈砚之可以输修为,可以败比武,却绝不能输风骨。
就在赵轩即将出手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传来,止住了场上的躁动。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宗门师长的威严,清晰传遍整个演武场。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演武场高台之上,缓步走下一位白衣女子。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出尘,一袭月白道裙纤尘不染,青丝如瀑,眉眼清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正是青阳宗外门唯一的女长老,苏清鸢。
苏清鸢修为高深,性情清冷公正,在弟子中威望极高。只是她平日极少现身演武场,今日突然到访,让在场所有弟子都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赵轩见状,立刻收敛戾气,收回灵气,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苏长老。”
全场弟子纷纷躬身行礼,无人再敢喧哗。
苏清鸢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浑身伤痕、衣衫破旧的沈砚之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整个青阳宗,唯有她知晓,六年前沈砚之绝非平凡子弟。他年少入宗,灵根澄澈,悟性绝佳,是当年外门弟子中最亮眼的天才,若非一场意外重伤导致灵脉断裂,如今早已是宗门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
六年蛰伏,六年嘲讽,换做旁人,早已心态崩塌、自暴自弃,唯有他始终日复一日坚持苦修,从未懈怠半分。
“宗门规矩,切磋点到为止,禁止私斗伤敌。”苏清鸢声音清冷,目光扫过赵轩,“赵轩,胜而骄,恃强凌弱,罚禁闭三日,扣除一月宗门俸禄。”
赵轩脸色一白,心中不甘却不敢辩驳,只能低头应道:“弟子知错。”
随后,苏清鸢再度看向沈砚之,轻声道:“演武场比试结束,众人散去。沈砚之,随我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拂袖离去,身姿清雅,步步生风。
围观弟子面面相觑,看着沈砚之的背影,依旧满是鄙夷,低声议论几句后,便纷纷散去。在他们眼中,就算有长老偏袒,沈砚之这个废脉废物,也终究翻不起任何风浪。
沈砚之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强忍后背剧痛,稳步跟上苏清鸢的脚步,穿过层层亭台楼阁,走向后山的长老静修阁。
一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踏入清雅幽静的静修阁,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嘲讽,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苏清鸢落座于石桌旁,抬手示意沈砚之坐下,随后取出一瓶疗伤灵液,推至他面前:“先疗伤吧。”
“多谢长老。”沈砚之拱手道谢,没有推辞,拧开瓶塞,将温润的灵液一饮而尽。
灵液入喉,瞬间化作温和的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迅速修复着后背的伤势,刺痛感缓缓消退,紧绷的肉身也渐渐放松下来。
苏清鸢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砚之,六年了,你还要坚持多久?”
“你的断灵脉,是先天绝境,无根无凭,天地灵气无法留存。我翻阅宗门古籍无数,走访多位老友,皆断言此脉无解。”
“再过三月,便是外门年度考核。若是考核依旧无法稳固淬体一重,按照宗门规矩,你将被彻底逐出青阳宗。”
这番话,温和却残酷,字字戳中要害。
这也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结局。
六年苦修,寸步未进,断灵脉宛若天堑,断绝了他的修行之路。年度考核在即,一旦落败,他将失去宗门庇护,彻底沦为青阳城的底层凡人,终生与大道无缘。
沈砚之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却语气坚定:“弟子不甘。”
“大道万千,未有绝人之路。灵脉残缺,未必便是终生定数。”
苏清鸢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中轻叹,既惋惜又敬佩。六年冷眼磋磨,未曾磨去他半分傲骨,这份心性,远超寻常弟子,可惜天资被废脉所困,终究是天意弄人。
“罢了。”苏清鸢微微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墨色玉佩,递了过去,“这是我偶然所得的残古玉佩,无人识得来历,也无任何灵气波动,算不上宝物。你向来喜好搜罗古物,便赠予你,留个念想吧。”
算是她对这个苦熬六年的天才弟子,最后的一丝慰藉。
沈砚之抬手接过玉佩。
玉佩入手微凉,质地古朴厚重,表面布满细密晦涩的古老纹路,黯淡无光,看起来平平无奇,确实不像修行宝物。
“多谢长老厚爱。”沈砚之郑重道谢。
离开静修阁时,天色已然渐暗,残阳西坠,染红了半边天际,将山路的影子拉得悠长。
晚风凛冽,吹得少年衣衫猎猎作响。
沈砚之独自走在下山的山道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古朴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三年前,他家族覆灭,亲人离世,身负血海深仇,唯有修行变强,才能查清当年真相,为族人昭雪。若是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他的仇恨、他的执念、他的前路,将彻底化为泡影。
“断灵脉……当真无解吗?”
沈砚之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执拗。
他不信天命,不信绝境。
行至无人的山林僻静处,夜色渐浓,月华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光落在玉佩之上。
就在此刻,意外骤生!
他掌心原本黯淡无光的古朴玉佩,骤然微微发烫,一股极其微弱、极其古老的鸿蒙气息,缓缓从玉佩深处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他体内早已溃散枯竭、死寂六年的断灵脉,猛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奇异气流,从玉佩涌入掌心,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进破损的灵脉之中。
原本如同破损河床、无法留存半分灵气的断灵脉,在这缕古老气流的滋养下,竟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修复、愈合!
死寂六年的朽木,于此刻,悄然逢春。
沈砚之浑身一震,漆黑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他清晰地感知到,困住自己六年的绝境,那道无解的天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