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的时候，犀津城正在熄灯。
戌时梆子响过，沿城墙根的人家先吹了灯。接着是布庄、打铁铺、码头边的酒肆——一片一片暗下去，像退潮。老话说，冬至夜阴气最盛，魂要回家过年，灯太亮，会惊着它们。满城便只留堂屋门后一盏引魂小灯，豆大的光，缩在门后，替亡人照一段回家的路。
满城灯火退尽了，城西灯楼上那盏归灯，还亮着。
灯楼是座旧楼，不知哪朝建的。楼里那盏灯不许熄，说是给远行的人照路——灯亮着，人回来。这话犀津城人人都信，年年冬至都信。
照归蹲在灯座前，仰着脸看火。
“看什么？“温伯在身后归置灯油，“火也能看饱？“
“阿爹，“她说，“火里有人。“
温伯的手停在油壶上。灯楼里静了片刻，只有火苗舔芯的声响，一下，一下。
照归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看见灯芯里，除了油，还缠着别的东西：郑婶念叨戍边儿子时烧进去的那句“平安回来“，老陈头许愿时折进去的半个响头，还有阿爹半辈子没对人说过的一缕牵挂。那些东西烧得又慢、又暖。她从小就能看见，也从小就知道，这话不能对人说——说了，人家当她疯。
那团火又跳了一下。
照归忽然不敢看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火里那些东西，像是也会烧完的。她赶紧挪开眼，去够温伯的衣角。
温伯正舀油，被她扯了一下，低头：“怎么了？“
“没。“她往他身后藏了半张脸，“阿爹，火会熄吗？“
温伯没答。他看了那团火一会儿，才说：“油添够了，就不熄。“他把油壶塞进她手里，“去，自己添。添的时候，手稳些。“
这是照归第一次自己添油。她的手很稳。
袖子滑落，露出左腕一道淡淡的旧疤。疤是什么时候落的，她不记得；温伯也从不说。灯楼里谁也不提那道疤，就像谁也不问——那盏灯，到底在等谁。
这一夜，照归睡得早。
温伯守岁，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满城黑暗，一坐就是大半夜。
子时前后，照归做了个梦。梦里她把归灯拨亮了。火光猛地蹿高，漫出灯楼，满城刚熄的引魂灯，便一盏一盏，自己亮了起来——像百盏灯，在应和一盏灯。
她惊醒时，人已站在灯座前，手里攥着拨灯的铁签。灯芯被她拨亮了三分。
窗外，雪夜里，犀津城的灯火正从城西往城东，次第复明。静得没有一声人语。
照归赶紧往回拨。温伯已经跌跌撞撞跑出来，看见满城复明的灯火，脸刷地白了。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莫乱点！灯有灯的规矩！“
“阿爹……“她被他攥得生疼。
温伯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声说：“冬至夜，灯楼的火要是大亮——那是要接回不该回来的人。“
“接谁？“
温伯不答。他望着北边，望了许久，久到满城复明的灯火，又在他眼里一家一家暗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声音更哑了：“睡吧。灯亮着，人回来。你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照归是八年前，被温伯捡回来的。
那年冬至，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有人把一个襁褓放在灯楼下，压着一盏纸糊的等归灯。纸上写了个名字，写到一半，被雪洇了，看不清。那晚，归灯燃了一整夜，没熄。温伯天亮开门，看见雪里的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一口气还吊着。他把孩子抱进怀里，说：灯亮着，人回来——你爹娘总有一日要回来的。
便给她取名，照归。
“灯下等归人。“温伯常这么说，“这名字，是那盏灯给你的。“
这样的话，照归听过许多遍。她没再追问，蜷回被窝里。
后半夜，她梦见灯楼的火一寸一寸冷下去，变成灰蓝色，像冻住的黑。她想喊阿爹，喊不出声。
第二日雪停了。犀津城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火税开征的第七年。往年衙门只派个跑腿的来收油。今年，为首的官差姓焦，人称焦管事，亲自上了门。身后跟着两个黑衣随从，踏着雪，径直往灯楼来。
温伯正在扫灯座下的灰。一抬头，官帖已经贴到了门板上：火税加倍，限三日缴双份灯油；逾期，封楼充公。
街坊们围了一圈，没人敢出声。雪还在下，落在人群的肩上，落在崭新的官帖上，又被人的呼气，一片一片暖化了。
焦管事绕着灯楼走了一圈。靴子碾着雪，咯吱、咯吱。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和气人：“老头，我劝你一句——你这灯，烧的不是油。“
温伯握着扫帚，没动。
“是人心啊。“焦管事仰头看那团火，眼底映着跳动的光，“人心这东西，朝廷最稀罕。“
温伯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话。他只是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握了很久。
照归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焦管事胸口——那个位置，阿爹心口也有一团雾似的东西。阿爹的是个“等“字，焦管事的却是黑的、冷的，像一个冻住的洞，比阿爹的深得多，深得望不见底。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脑勺撞上门框。
焦管事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更深了：“哟，小丫头。“他顿了顿，“你阿爹要是想不开，你可劝着他些。“
他拍拍温伯的肩，带着人走了。官帖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面小旗。
夜里，温伯坐在灯座前，把那盏灯擦了又擦，擦得灯座发亮。照归挨着他坐下，小声问：“阿爹，三日到了，交不出双份油，怎么办？“
温伯没答话。他把灯芯挑了挑，火苗旺了三分，照亮他鬓角的白。
半晌，他哼起那支老掉牙的归灯谣，声音沙沙的：
“灯熄了，魂回来；灯亮着，人回来——“
哼到一半，他停下来，望着北边，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烧了半辈子灯，到底，有人来收火了。“
照归听不懂。她只觉着阿爹今晚的背影，比往年矮了许多。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忽然想问他一句——阿爹，灯亮着，到底是谁回来呀？
可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后半夜，照归是被冻醒的。
屋里没风，她却觉得冷。她睁开眼，听见窗外雪地里有极轻的脚步声——绕着灯楼，走了一圈，停在门口，又走远了。那脚步轻得不像人踩的，雪上连声咯吱都没有。
她攥紧被角，没敢出声。黑暗里，灯楼那团火静静地亮着，一夜没熄。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地想：三天。还有三天。
而灯楼檐角的积雪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极淡的、从远处走来的脚印——停在檐下，又朝灯楼的方向，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