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害怕。”
“怕怕怕,狗冲你叫一声都能吓尿裤子,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爸爸,我害怕……”
“你个窝囊废,人家打你都不敢还手吗?给老子憋住,再搁那哭丧我打死你……”
80年代出生的都是野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韩战生于84年,胆小如鼠。
不敢追鸡打狗,不敢掏鸟窝捅马蜂,也不敢跳进河里摸鱼逮虾,所以经常被欺负。
“我韩建军在村里想打谁就打谁,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窝囊儿子?你但凡像我一点都行!”
韩建军瞪着酒精烧红的眼睛,又气又心疼。
他很疼儿子,比任何父亲都要疼。
7年前妻子难产大出血,弥留之际叮嘱他好好把儿子养大,随后撒手人寰留下他们爷俩。
妻子走后,韩建军又当爹又当妈。
儿子刚出生没奶吃,他就把儿子往别人家抱,死皮赖脸的给儿子混到了百家奶。
儿子稍微长大一点,家里就没断过蜂王浆跟麦乳精。
这在80年代绝对是奢侈品,整个韩楼村只有他舍得给孩子吃这些,哪怕借钱也得买。
时间一晃,韩战7岁了。
刚进入90年代,物资依旧匮乏,别人家嘴馋了买个鸡架烧茄子,韩建军则给儿子买整鸡、整鱼。
他宁愿苦自己,也不愿苦儿子一点。
可惜儿子天生胆小如鼠,他归结原因是因为没有妈。
心中苦闷,开始喝酒。
越喝酒越控制不住,越控制不住越苦闷,喝的越是频繁。
“知道老子为啥是瘸子吗?枪打的!”
“知道老子为啥谁都敢打吗?是你老子我打过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韩建军这辈子谁都没服了,就他妈服你这个窝囊废了……”
韩战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父亲狂灌小烧,单薄的小身板瑟瑟发抖。
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伸出小手抓住酒瓶。
“爸爸,别喝了好不好?”
“你……”
韩建军看着儿子的小模样,眼泪差点下来了。
我儿子只是胆小,他有什么错?
韩战眨眨眼小声道:“爸爸,喝醉就不能给我做红烧肉啦。”
“……”
韩建军愣了愣,怒而提着儿子前往村东头。
村东头是水塘,村里人的狗刨式都是在这练出来的。
“今个不把你的胆练出来,我管你叫爹!”韩建军指着水塘吼道:“给我跳下去,先洗洗你的脑子!”
“爸爸,我害怕。”韩战缩着脑袋道。
“小腿深的水你也怕?老子数三个数,给我跳下去,否则打死你!”韩建军怒道。
“爸……爸……我真的害怕……”
“我韩建军咋就生出这么怂的儿子……老子站在这呢,你有啥好怕的?”
韩建军暴怒,一把将儿子飞进深水区。
“爸爸呀,我害怕!”
“哇哇……咳咳咳……”
韩战呛水大哭,被捞上来之后死死抱着父亲的腿,身体抖的跟筛子似的。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种?老子就从没见过你这种窝囊废,祖宗八辈的人都被你糟践完了!”
“爸爸我害怕,水鬼拖小孩……”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韩建军辈悲愤大喊,大步朝走走去。
他这辈子真没服过谁,但真的服儿子了,真想开口喊一声祖宗。
“爸爸,等等我。”
“爸爸,回家能做红烧肉吗?”
“爸爸我害怕,你拉着我走好不好……”
韩战迈着小短腿跑着跟上,好几次拉父亲的手都被甩开,却又不停地去拉。
委屈之下眼泪哗啦啦的,黑漆漆的瞳孔里全是恐惧,边抹眼泪边跟着回到家。
“哐!”
韩建军把他关在门外。
“爸爸……”
“别叫我爸!”
“爸爸,给我开门呀,我害怕,呜呜呜。”
“你怕谁就打谁,你怕啥就做啥,打完做完就不怕了懂不懂?今个你要是练不出胆,老子就没你这个儿子——”
摊上这种孩子都得疯。
他韩建军没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儿子被欺负的时候知道跑,也就认了。
可他的宝贝儿子不跑,被小女孩欺负都怕的不得了。
“爸爸你开门呀,我再也不敢啦,哇哇哇……”
门外传来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门内的韩建军抱着酒瓶大口往嘴里灌,强行压住暴打一顿的冲动。
迷迷糊糊中,儿子的哭声消失了。
他也喝的酩酊大醉,靠在门上沉沉睡去,直到感觉身上发冷,才费力的睁开眼。
天黑透了,露水都上来了。
“儿子,给爸舀碗水。”
韩建军揉着欲裂的脑袋,坐起来掏出烟点上。
“儿子,咋不开灯?给爸舀——”
他猛地站起来开门出去,却没看到儿子的踪影。
韩建军顿时急了,拖着瘸腿狂敲邻居门。
“他婶,看见小战吗?”
“老四,小战在你家吗?”
“他大娘,小战来过你家吗?”
“……”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几十号人打着手电,边喊名字边前村后村的找。
地头机井屋,果园红薯窖,南面的垛场,北面的林子,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就是没找到人。
韩建军急的鼻血直流,匆忙中连摔好几跤。
恐惧让他身体发抖嘴唇哆嗦,远远超过曾经对战场的畏惧。
“不会跑到塘里玩水去了吧?”
“肯定不会,小战特别乖,从来不敢下水……”
韩建军瞳孔收缩,玩命的朝东面水塘跑去。
左邻右舍也脸色大变,如果小战真的去玩水了,到现在都不回来的话怕是得出事。
“小战!”
“小战!”
“……”
呼喊声此起彼伏,几十个人在岸边寻找,手电光打在水塘上,只能看到平静的水面。
“鞋!”
有人在岸边发现双凉鞋。
韩建军狂冲过来,看到鞋的瞬间瘫软跪地。
“小战!!!”
声音悲痛绝望,回荡在水塘边。
就在所有人以为出事的时候,左边冒出来个小小的身影。
“爸爸。”
几十把手电打过去,满身泥的韩战站在那里,手里提这个东西。
“儿子!”韩建军喜极而泣。
“爸爸,你快点学驴叫,王八咬着我不松口啦。”韩战抬起手哭道。
众人这才看清,他手里提的是个大王八,确切的说是被王八咬着手指。
“这么大的王八?”
“手指头别给咬断了,建军赶紧学驴叫,这王八听到驴叫才肯松口。”
“昂嗯昂嗯……”
驴叫声响起,王八没松口。
最后还是送到医院用钳子才给掰开,折腾到半夜爷俩才回到家。
“爸爸,我学会游泳啦,王八就是在水里抓的。”
“你不害怕了?”
韩战挺着小胸膛,认真中出现少许偏执,瞳孔深处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
“害怕,又不是不敢。”
声音略显兴奋,隐隐透着股萌芽状态的人格特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