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曲山下。
一口古井。
陈至睁开眼的那一瞬,脑子里像塞进了两坛子东西,咕嘟咕嘟往上翻。
一坛是这口井里三千年的烂账,另一坛,是前世的宿慧。
两坛东西搅在一块儿,他花了半炷香才捋清楚自己是谁。
井龙王,陈至。
管着七曲山下这口古井,方圆三丈水域,编制挂在天庭最末一档,连个名号都懒得给他刻。
他撑着井壁站起来,水才刚过腰。
淤泥黏在腿上,冰凉,还带股腥味。
“这地盘。”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那圈青苔发黑的井口。
天光被井口切成一个巴掌大的圆,灰扑扑的,连云都懒得飘过来。
陈至沉默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评价。
“狗都不当。”
井底左边角落,供着一枚龙王印玺,青铜的,边角磕掉一块。
那玺上原本该有水光流转,如今黯淡得跟块烧火砖没什么区别。
陈至伸手摸过去。
印玺里传来一丝反馈,气若游丝。
他心里的账本自动翻开一页。
上月,天庭司水衙门下发的水汽份额,砍了三成。
上上月,砍了两成。
再往前,还有各类杂项抽调,山神庙的香火分润,雨部值班的替差,一笔笔全记在他名下。
福利被扣得干干净净,活儿一件不少。
“基层是这么当的?”
陈至靠着井壁滑坐下去,冷水没到胸口,他也懒得挪。
真正让他后脑勺发凉的,是另外一件事。
宿慧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串时间点。
夏商更迭。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口,比整座七曲山都沉。
眼下这个节骨眼,往后数不了多少年头,封神的口子就要开。
那是一口连圣人都要往里投子的大锅。
到时候三教下场,巫妖余孽掀桌,天庭补员的名单一张张往下发,锅里煮的全是他这种没根没底的散仙小神。
炮灰。
陈至嘴里咀嚼这两个字,越嚼越苦。
想当炮灰也得有资格,他这点道行,连往锅里跳的号码牌都排不上。
“得找条路。”
他闭上眼,开始盘。
洪荒这地方,修行的门路早被人踩烂了。
玄门那一套,讲的是元神清净,斩三尸证混元,可那得有师承,有道场,有先天灵宝护身。他一个井龙王,拜山门连门槛都摸不到。
妖族那一套,讲的是肉身横练,吞日月精华,走神通道,可那得有跟脚。他这条龙脉稀薄得跟井水一个成色,练到死也就是个大妖水平,还得给上头当牛做马。
巫族更别提,人家绝了元神,硬拼血肉,他这身板拿去给巫族当零嘴都嫌腥。
三条大路,全是死人堆出来的独木桥。
赛道太卷。
陈至睁开眼,眼底那点浑浊散去了些。
既然人家的路都堵满了人,他就自己蹚一条。
正想着,井口的天光被什么东西遮住。
“陈——至——”
一个嗓门粗得像破锣的声音砸下来,故意把他名字拖得又长又难听。
陈至抬头。
一只癞蛤蟆蹲在井沿上,个头有磨盘大,背上一片片脓包鼓着,两只金鱼眼往下瞪,嘴里还叼着根草。
蛤蟆精。
黑风洞的跑腿货,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今天怎么这么闲。”陈至问。
“闲什么闲,跑腿的哪有闲的时候。”
蛤蟆精把草往井里一吐,正落在陈至肩上。
它挪了挪屁股,从怀里掏出一卷破皮子,装模作样清了清嗓。
“黑风妖王有令。七曲山井龙王陈至,本月水汽上贡,三日内送到黑风洞外三十里交割处,少一分,扒你一层鳞。”
陈至没动。
他把肩上那根草拿下来,捻了捻。
“上月已经交过。”
“上月是上月。”蛤蟆精咧开一嘴烂牙,“妖王要在洞里开个池子,养点鱼虾解闷,水汽不够。”
“我这井快见底。”
“见底了你就往下挖啊。”
蛤蟆精笑得脓包一颤一颤。
“陈龙王,咱们打过这么多回交道,我劝你一句实在话。你这个位子,说是天庭编的,可你瞧瞧,天庭管过你没有?天上那帮神仙老爷,眼睛盯着的是三十三重天,谁记得七曲山底下有个泡水的?”
这话讲得糙,理儿倒不歪。
陈至垂着眼,一声没接。
蛤蟆精见他不吭声,越发来劲。
“我们妖王仁义,早说过了,你要是识相,投到黑风洞门下,好歹算条有窝的水虫。你偏要守着这口破井端天庭的架子。架子能吃么?架子能挡刀么?”
它伸出一只带蹼的爪子,往下比了比。
“我告诉你,这世道往后要乱,乱起来第一批填坑的就是你这号的。”
陈至心里轻轻一动。
这蛤蟆精倒是嘴替。
连一只跑腿的癞蛤蟆都嗅出味来了,那口锅确实快开了。
“听懂没啊?”蛤蟆精吼。
“听懂了。”
陈至站起身。
井水顺着他的道袍往下淌,一声一声打在水面上。
他往前走两步,走到井底正中那块青石上。
那块青石是这口井的井胆,从上古就镇在这儿。井里的地脉气,不多,都往这块石头上聚。
陈至伸出右手食指。
蛤蟆精在上头看得莫名。
“你干什么?”
“写字。”
“写啥字?”
“你不认得。”
蛤蟆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鹅叫。
“写字?陈龙王,你是不是泡水泡糊涂了。人族那帮猴儿最近倒是在弄那玩意儿,结绳画符,一群没牙的老头在土里扒来扒去,弄了几百年也没弄明白个屁。你一条龙,学猴儿?”
陈至没理它。
指尖点在青石上。
宿慧里的那一笔一划,此刻清晰得像刀刻。
他要写的这个字,前世随手就能写出来,笔画不算多,意思却狠。
镇。
第一笔落下。
指腹刮过石面,没有火花,没有雷声。
井底那点稀薄的地脉气忽然停住了流动。
陈至能感觉到,那些气正往他指尖底下钻,像是找到了一个洞。
第二笔。
第三笔。
他写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要吐一口气。
体内那点微末法力抽得飞快,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火辣辣地疼,石屑混着血渗进笔画里。
蛤蟆精在上头看半天,看出个所以然。
它看见井底那条龙蹲在石头上抠石头,抠得满手是血。
“哈!”
它一屁股坐在井沿上,笑得脓包乱颤。
“我可算是明白了!陈龙王,你这是要疯了。要不我给妖王报个话儿,说七曲山井龙王疯魔,水汽交不上了,你看妖王是先扒你的皮呢,还是先抽你的筋——”
最后一笔。
陈至的手腕往下沉,重重一收。
石面上,一个古朴生涩的字成了形。
笔画歪,间架也散,就是个雏形。
可它成了。
嗡。
一声轻响,从青石里传出来。
陈至只觉得眼前那个字忽然不再是石头上的痕迹,而是有了一寸厚薄,有了重量,有了脾气。
一股说不清的道韵从青石上淌开,无声无息,漫过井水,漫上井壁,往井口爬。
蛤蟆精的笑声卡在嘴里。
它忽然觉得后背有点沉。
不重,就像有人拿指头轻轻按了一下。
它想扭头看看,脖子却拧不动。
紧接着,那一下变成了一座山。
“咚。”
磨盘大的身子从井沿上砸下来,直接摔在井底淤泥里,四条腿摊开,肚子朝下,脓包全被压瘪。
蛤蟆精两只金鱼眼瞪得快要脱框。
它想蹦。
腿弯得死死的,蹦不起来。
它想喊。
嘴张开半寸,舌头压在下颚上,一个音都吐不出。
它只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撞在泥里,还有那块青石上,金光一闪。
那道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蛤蟆精却觉得,那一瞬间整口井都变成了一只手,摁在它的脊梁骨上。
它趴在井底的淤泥里,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