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县城老街。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黄色羽绒服的女子,抱着孩子冲出人群,直挺挺跪在了马路中间。
热热闹闹的社火游行队伍被拦停了下来。
女子跪下后,朝着社火队伍便是磕头。
怀里抱的孩子三四岁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面色蜡黄。
见此情形,最前面的秧歌队伍立马哗地散了开来,围观的人群也挤着往两边让。
周围立时空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四面围着的一圈人中,有人认出了那对母子:
“这不是东关吴麻子家的二闺女么,咋抱着娃,把社火给拦了?”
“她这娃是咋了嘛?”
“唉……听说她那娃,脊梁骨里长了个什么东西,压着神经了,长安、金城,跑了多少家医院,治不出个好歹来,说是娘胎里带的毛病,现在就挂点药水吊着命了。”
边上一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吐了口烟:
“社火游街,神临人间,最容易请神,今年社火里刚好有一群司公,她这是想拦着这些人,给娃请神讨个命哩。”
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或好奇或同情地看着,那跪着的孩子母亲却不管不顾,怔怔地抬起头,眼里噙泪,期盼地看着社火队伍。
当医学无法挽回时,信仰就成为这些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一些连大医院都摇了头的人家,把那最后那一丝奢望,寄托在鬼神身上,社火游街时,拦路祈求,盼着神灵开眼下界,给娃留条活路。
社火中段,羊皮扇鼓队伍中,周舟头戴礼帽,身穿大袄,左手一面羊皮扇鼓,右手攥着鼓槌,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和她怀里病恹恹的孩子。
身后一师弟凑上来悄声问了周舟一句:
“师兄,咱要上吗?”
周舟是这群羊皮扇鼓队伍里的主心骨,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那对母子,嘴里蹦出两个字:“等着。”
他们队伍七八个人是县里周围有名的司公,一手羊皮扇鼓出神入化,以前哪个村里要攒神、打醮、祈雨,少不得要请他们。
近些年这些祭祀活动不再大规模举办,但民俗文化越来越吃香,整个司公班子也转型成了非遗传承人,村里、县里的各类演出接过不少,即便省上表演都去过不止一次。
现下这对拦路的母子,目标应就是他们这群人。
“司公师傅们,求你们能不能给娃跳一段。”
孩子母亲的目光终是落在了周舟他们身上,她额头被坚硬的路面蹭出鲜血,乞求的声音呜咽,身子又伏了下去。
那母亲开口,周舟心底一阵发酸,当即朝身后摆了摆手,一群着红袄的师兄弟们走上前去,围着那对母子。
嘭唰……嘭嘭唰……嘭……
举起扇鼓,周舟手腕一抖,鼓把上套的三环九扣哗啦作响。
扇鼓敲起,凤凰三点头开场。
其他师兄弟们同时跟上,八面羊皮扇鼓齐声震响。
待鼓音暂静,全场收声,周舟唱词响起:
孩童命带诸关煞,今日坛前过五方。
……
这种祈福仪式,原本是要焚香烧表开坛的,请得神明关圣帝君护佑,让病厄离身、魂魄归位。
现下编进社火队伍游街,在大街上,却是没得条件开坛了,只能围着这对母子击鼓跳唱。
唱词落音,众师兄弟再次起鼓,行路鼓轰然响起……
围着那对母子唱跳了几下,却在此时,周舟手中扇鼓逐渐下沉,他感觉自己扇鼓,似乎比平时重了许多。
唱词不断出口,脚步不停,手中扇鼓愈发沉重,似还发烫。
忽地,又一次鼓槌落下,鼓面一道金光波纹般泛起,周舟下意识闭眼。
刺激稍缓,视线聚拢,眼皮再次睁开,而眼前见到的景象却让他冷汗直冒。
那母亲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孩子,嘴唇微动,应该是在祈祷着什么。
其头顶上方,一巨大赤色虚影轮廓悬浮,那孩子体内不停冒出黑色丝线,虚影持刀不断劈砍,丝线稍稍碰触刀刃,便被斩断。
“关二爷?”
根据虚影轮廓,周舟一眼认出是谁,只是眼前景象太过神异,不得不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幻觉。
他赶紧转头看向其他人。
师兄弟们的鼓点依旧没停,专心走场,周边围着的人群,还是之前看热闹的模样,似乎并无人发现这一异常。
揉了揉眼,回头再看,那虚影仍在。
“真的是关二爷被请下来了?”
惊惧中带着莫名兴奋,尽管此前在村里乡间,各类开坛仪式中,他也见到过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但像今日这种,肉眼直接见到神灵虚影,却是第一次。
朝关二爷虚影下方看去,妇人怀里的孩子,在眨眼之间,体内已不再冒出黑色丝线,飘曳在空中剩余仅存的那些,也被青龙偃月刀尽数斩断消散。
“咦,你们看,那孩子脸色是不是强了点,这群司公的大神跳的还真起作用了。”
随着人群中的一声呼喊,众人视线朝着孩子身上落去。
只见原本还面色蜡黄的孩子,此刻脸上布满红润,神色鲜活,精神头竟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
孩子母亲自然也观察到孩子这一状况,喜极而泣,数月以来,这是她见过孩子最好的状态。
孩子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在母亲怀里扭了扭,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看着周围吵吵闹闹,花花绿绿的人群,不理解围着他的这群人在干什么。
身体循着习惯边敲边跳,请神、酬神等的唱词仪式已完,尽管眼前景象令周舟诧异惊骇,但下面的送神仪式还在继续,不能停,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唱跳。
鼓声不断,脚步落下,唱词出口,周舟眼中,那对母子上方的赤色虚影,正在一缕缕逐渐消散。
眼睛被那对母子上空残存虚影牵住,周舟竟有些出神。
“亡魂童子引金刀,阎罗不收命自消。”
“艹,坏了,念错词了……”
串词一出口,周舟心里“咯噔”一声,脑子当即发懵。
这句本该是“关帝圣君执金刀,斩断阎罗索命桥”的。
按照老一辈传下的说法,送神仪式出了差错,神灵神识送不干净,便有可能发生“滞神”的。
平日倒还罢了,今日却亲眼看见请神下凡,周舟心里打鼓,这下不知道要出什么状况。
……嘭嘭唰!
还不待周舟细想,其他师兄弟手中一声鼓响,却见那空中虚影将要消散的最后一缕赤色烟气,竟直勾勾照着周舟面门而来,瞬间侵入周舟身体。
一缕烟气入体,周舟身体立马出现剧烈排斥,如同油水互混,一些莫名的混沌意识脑中出现,他只觉自己灵魂似要被挤出。
这时左手里的扇鼓鼓把,突然也传来灼烈刺痛。
耳畔边、脑海中开始出现似呓语、似祷告声:
“大旱……庄稼……湫神……请水……”
若有似无,一声声断断续续,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似对周舟神魂有着强烈召唤吸引。
紧接着,左手黏住的鼓把传来一股巨大吸力,原就被异感折磨得要爆炸的周舟,魂魄似被揪起摁进羊皮鼓里,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脚下一软,不听使唤地往后栽去。
咚……
耳中声音越来越远,感觉越来越木,而后两眼完全漆黑,再没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