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
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十一个小时。
林砚站在出租屋的阳台,指尖抵着冰凉的铝合金窗框,望向楼下的街道。
雨幕厚得像一块灰蒙蒙的布,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雨点砸在雨棚上,发出连绵不断、震得人耳膜发涨的噼啪声。楼下的路面已经积起了水,一开始只是漫过人行道地砖缝隙,现在,积水已经没过了马路牙子,缓缓往低处流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气象局推送的预警弹窗跳出来:红色暴雨预警,预计未来18小时持续强降雨,城区河流水位暴涨,请注意避险。
他皱了下眉。
天气预报前几天就说有雨,但谁也没料到会下得这么久。
这里是老城区,和平小区,建成快二十年,地势低。每年夏天汛期多多少少都会积水,往年最多半天水就退了,所有人都习惯了,没人放在心上。楼下的店主还照常开门,大爷大妈撑着伞去菜市场买菜,朋友圈里还有人调侃今年的“看海”来得比往年早。
林砚本来今天下午要去郊区项目部。早上出门的时候雨就很大,地铁临时停运,网约车全部加价排队,他嫌麻烦,折返回家,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他是做结构设计的,对排水、地势、防洪这些东西天生敏感。
刚才站在阳台看了二十分钟,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积水涨得速度不对劲。
马路对面的排水口咕噜咕噜冒着水泡,雨水灌进去,几乎没有排出去的迹象。河水在两公里外,那条穿城而过的清河,新闻里反复提醒水位上涨。
他转身回到客厅,拿出背包。没有慌乱,动作有条不紊。
两瓶1.5升的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一盒巧克力,家里仅剩的碘伏、纱布,充电宝充满电,数据线,一把强光手电。他又翻出抽屉里的雨衣,厚实的那种。
他没有囤积大量食物,家里存货本就不多。
他预判最坏的情况:短时间被困两三天,救援就能到。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林砚警惕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谁?”
“小林!是楼下老周!”门外男人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进来,有点沙哑,“你在楼上看看,水涨得很快,一楼已经进水了!”
林砚拉开防盗门的一条缝隙。
小区保安老周披着一件破旧的迷彩雨衣,裤脚全湿透,脚上的胶鞋泡在水里,额头往下淌雨水,脸色很难看。
“一楼商铺已经淹了,水果店、小卖部全都进水。”老周喘着气,“我刚挨家通知一楼住户往上转移,很多人不当回事,说往年都没事。”
林砚往楼梯口往下瞥了一眼。
楼梯底层已经漫进来浑浊的黄水,顺着台阶一点点往上爬。
“通知物业了吗?”
“物业电话打不通!”老周苦笑,“总机没人接,几个维修工的手机全都打不通,估计早就撤了。社区电话断断续续,信号时有时无。”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两人同时往下看。一楼的住户慌慌张张往外搬东西,纸箱、电动车、沙发,水已经漫过脚踝,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泥沙,不断涌进楼道。
“不行,再等下去来不及。”林砚思索两秒,“我下去一趟,帮着转移老人,你先通知二三楼的住户,把贵重东西往高处放。提醒大家多存干净水,不要喝积水。”
他套上雨衣,锁好家门,跟着老周踩着漫上来的积水下楼。
水冰凉,没过脚踝,水底全是碎石和不知道什么杂物。雨还在不停往下砸,风卷着雨水打在脸上,视线模糊。
和平小区一共六栋楼,都是六层老式步梯房,没有电梯。
3号楼一楼,社区临时的便民诊所。
苏晓正蹲在门槛边,把药箱往木桌上堆。雨水已经漫进诊所地面,白色的墙根被黄水浸透。她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蓝色雨衣,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额头上沾着泥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水涨太快了,我刚刚给社区打电话,说上游河堤有溃坝风险,让低地势居民尽快撤离。”苏晓语速很快,眼底藏着焦虑,“可是路全都淹了,小区门口那条主干道水深已经快一米,普通人根本走不出去。还有几个老人行动不便,张奶奶、三楼李爷爷,转移不动。”
林砚扫了一眼诊所货架上剩下的药品:降压药、感冒药、少量纱布碘伏。
“药还能坚持多久?”
“慢性病的药不多了。张奶奶的降压药只剩三天的量。”苏晓抿了抿嘴唇,“现在最麻烦的是水和电。如果再下一天,停水停电是必然的。”
周围居民陆续聚拢过来。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很快恐慌蔓延开来。
一个中年男人扯开嗓子:“不能待在这里!我们得开车走!往高处去!”
“车早就开不了了!车库全淹了!”
“那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往小区大门方向挤,想要蹚水出去。
老周张开手臂拦在前面:“别冲动!外面马路的积水更深,底下有被冲开的井盖,看不见!贸然出去太危险!等官方救援!”
“救援什么时候来?雨这么大,谁知道什么时候!”
人群争执不休,雨声盖过大半人声。
林砚站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有人冷静,有人歇斯底里,有人偷偷往家里搬小卖部泡水的零食。
他忽然看见人群外,一个年轻男生扶着一个小姑娘,艰难蹚水走过来。男生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背包。
是陈凯和他妹妹陈玥。陈玥腿上有伤,脸色发白。
“我们从对面市场过来的,那边已经乱了,商铺被人哄抢。”陈凯声音紧绷,“我妹妹今天骑车摔了,伤口一直流血,想过来诊所处理一下。”
苏晓立刻上前,拉着女孩坐到高处的椅子上,掀开裤腿,伤口泡过脏水,已经红肿。
“先消毒。”她迅速打开药箱。
人群的争吵还在继续。
林砚抬头望向远处。城市高楼隐在雨雾里,看不见尽头。清河的方向隐隐传来水流轰鸣的闷响。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汛期内涝。
可这一刻,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事情已经超出预料。
如果洪水持续上涨,这片老城区,很快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老周高声喊道:“各位!先冷静!现在往外跑就是送死!我们先自救!把一楼老人转移到四楼五楼空房间!各家清点饮用水和食物,统一登记,优先老人小孩!等雨势减弱救援队一定会来!”
有人听劝,也有人嗤之以鼻,自顾自往家里跑。
林砚走到苏晓身边:“伤口情况怎么样?”
“需要消炎药,诊所存量不多。”苏晓一边处理伤口,低声说道,“人心已经乱了。就算洪水退得快,接下来物资、药品一定会出问题。”
林砚沉默片刻。
“先把老人转移上去。走一步看一步。”
雨还在下,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
浑浊的积水顺着街道缓缓上涨,一点点吞噬这座城市平凡的居民区。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数天的围困,会把所有人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摊开在洪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