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这深夜的静谧,一男子伏在马背上,浑身血迹斑斑,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腿落地时抖得厉害,却仍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自己没有跪倒
“我——我——要见陆参军,还请通报”他的嗓音就像被车碾过似的
军营大门前的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橙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被血污和汗水糊得看不清面目的脸
守卫见状,长枪一横,寒光凛凛地指向他的咽喉“你是何人?擅闯军营乃是死罪!不想死便滚,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桑管家没有退缩,他那只颤抖如风中枯叶的手,漂浮不定,缓缓探入怀中,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一枚令牌,那令牌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泽,纹路清晰,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那是孟珏贴身之物,朔州军中人人识得
他抬眸,声音沙哑的不像样子,却竭尽全力保持着平稳“孟将军有急事,必须亲传陆参军,还请——代为通传”
守卫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那张几近脱相的脸上“你——”
“若陆参军不愿见”桑管家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大可拿我,以谋逆之罪祭了朔州军旗,我绝无半句怨言”
那守卫沉默了一息,终于收起长枪留下一句“你且在此等候”转身快步走入营门
可他并没有径自去寻陆参军,而是绕了两座帐篷,径直找到了陆参军的副将——李冲
李冲正在灯下擦拭佩刀,见守卫神色异样地掀帘进来,眉心微微一动,合上剑刃,低声问道“来人是何姓氏?”
“姓桑”
李冲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守卫
那守卫被他看得后背发紧,额头渗出薄薄的冷汗,心里已开始盘算今日这顿杖责怕是躲不过了,他甚至暗暗后悔,方才就该直接把那人赶走才是
可李冲开口时,语气却意外地平静“将他带到陆参军的帐中去,记着——不要让任何人瞧见,否则唯你是问”
守卫愣了一瞬,连忙躬身应“是”转身便跑出了帐子
心里却在思忖着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让李副将如此重视
待守卫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李冲却立在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放下佩刀,大步迈出帐门,朝着陆宁的主帐走去——步子越来越快,衣摆掀起一阵风
“陆参军,属下有要事禀报”
李冲立在帐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肃然,仿佛那四个字里裹着化不开的寒霜
“进”帐内传来一道声音,冷冽如玉,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透,干净得不染尘滓
李冲掀帘而入,只见那人背身而立烛火在帐中摇曳,将一道纤长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高又薄
那身形远远瞧去,不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倒像哪家深闺中走出的姑娘——个子高挑,肩线却窄而清瘦,腰肢被革带束出一截,伶仃的弧度若不细看,当真会误以为是个女子
“何事?”那人薄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柄被裹在丝绸里的薄刃
帐内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李冲上前一步,低声道“参军,桑管家求见而且——”
听到“桑管家”三字,那人猛地转过身来,烛光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眉目清隽,眸光锐利如鹰隼,却在那三个字的余音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惊疑与不安
“而且什么?”
“而且浑身都是血迹”
陆宁的心猛地一沉,右眼皮毫无来由地跳个不停,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口上缓缓收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来不及多想,声音已经脱口而出“将人带进来”
“是——”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兵士的通报声,被夜风吹得散了些,却依旧洪亮“陆参军,人已带到”
帐帘被猛地掀开,陆宁看见那个满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桑管家的胳膊,将他半搀半拖地拉进帐内,火光映在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她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
桑管家已是奄奄一息,可他仍强撑着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跟随,整个身子松了下来,他抬起头,满目悲怆,声如裂帛
“小姐,老爷和夫人——他们——”
陆宁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指节泛白“他们怎么了?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未问完,一股腥甜骤然从桑管家的喉底翻涌而上,他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口血被硬生生地逼回胸腔,烫得他整个胸口像被烙铁碾过,他的脸白了一瞬,又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碎骨里磨出来的“全府,除了我跑出来报信——再无一生还,小姐,你定要——定要——”
话音未落,那只撑着身子的手忽然一软,沉沉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桑伯——”陆宁的声音骤然变了调
帐外,李冲闻声冲了进来,先一步将周围的守卫支开,才快步掀帘而入,陆宁的手正扶在桑伯的后背上——一股湿热从指尖缓缓渗入掌心,回拢时聚成一洼暗红,黏稠而滚烫
“快去叫军医!快去——”陆宁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可桑管家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拦住了她,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李冲,那眼神里带着最后的谨慎与掂量
陆宁读懂了他的意思,哑声道“桑伯,他是自己人”
桑管家的眉头这才松开,像是有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回目光,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摇摆不定的烛火“小姐,记住,书房、朝堂,一定要记住——”
他的唇色已褪得几近透明,却仍不肯闭上眼睛,像是怕一闭上,就再也来不及把话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