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学，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件文物，叫铜奔马。“
林澈的话说到一半，手里的话筒先没了声。
不止话筒。整座展厅，十三部电子讲解器、二十四个感应灯、墙上那台循环播放宣传片的液晶电视，在同一秒钟集体罢工。电视屏幕先是一花，跳出一行雪花，最后干脆熄了，像一头终于熬不住的老牛，卧倒在地，再也不肯起来。
展馆里安静了两秒。
“老师，它是不是被我们吵睡着了？“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举手问。
“不是睡着，“林澈面不改色地把话筒装回口袋，弯腰拍了拍电视壳，“是它年纪大了，闹脾气。跟你们爷爷一样，天一冷就不爱动弹。“
“哈哈哈——“
笑声起来的瞬间，林澈在心里把那个不存在的“异能之神“骂了三百遍。
不。是今天第三百遍。
三个月前，他确诊了“轻度焦虑“，体检单上写着。医生让他少熬夜、多运动、别把工作的事往心里去。他没敢告诉医生，他焦虑的根源是一种没法确诊的病：只要他情绪一上头，方圆十米内的电子设备就会集体发疯。
不是科幻片里那种发疯——什么“念力操控电器““黑客般精确控制“。他那破异能毫无逼格：就是让电器闹脾气。手机突然没信号，售货机吐错饮料，电梯卡在两层中间，红绿灯在绿灯前多犹豫三秒。作用范围小，威力约等于零，伤害全在自己人身上。
最要命的是，他控制不住。
“林老师，讲解器呢？“带队的女老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有三个班在门口等着呢。“
“五分钟。“林澈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摔过三次、屏幕裂了角的备用机，“我找个东西修修。“
他当然不会修。
他只是需要五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异能这玩意儿跟脾气一样，来得快去得慢。只要他心平气和，那些罢工的电器就会像闹完脾气的孩子，自己慢慢消停。
林澈躲进消防通道，对着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深呼吸。
一。二。三。
电梯在四楼“叮“了一声。
展厅里的电视“咔哒“一声重新亮起来，屏幕上继续播放着“博物馆奇妙夜“宣传片，仿佛刚才那场集体罢工只是打了个盹。
林澈松了口气。他摸了摸口袋——今天带了两包烟，够用。
下班前，王叔在走廊拦住了他。
“小澈，今天下午那事儿，物业把单子递上来了。“王叔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前，“说是设备老化，让我签字。“
林澈扫了一眼，单子上写着：建议更换展馆音响系统一套，预算三万八。
“王叔，我签不了。“
“我也知道你签不了。所以我说了，设备老化。“王叔压低声音，“你啊，明天去趟医院，把体检报告开了，就说神经衰弱，请假歇两天。这阵子别来馆里。“
林澈愣了两秒：“……您知道了？“
“我知道个屁。“王叔瞪了他一眼，“我只知道，但凡你在场，馆里的电器就没消停过。我在这儿看大门看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电视自己关机还会自己开的。我老花眼，可我不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月底转正要考核，你自己掂量。“
林澈没说话。
转正。合同工干了四年，终于等来一个名额。馆长前天还拍着他肩膀说“小林有希望“，今天他就在全馆师生面前让十三部讲解器集体殉情。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给王叔递了一根。
“王叔，您说，人要是能选自己得什么病，该多好。“
“那你想得啥病？“
“间歇性失忆。当天的事当天忘。“
王叔接过烟，没抽，夹在耳朵上走了。
晚上七点，林澈在地铁站口的自动售货机前站了整整四分钟。
他投了六块钱，按了“冰红茶“，出来一瓶“东方树叶“。
他深吸一口气，又投了六块，按了“冰红茶“，出来一瓶“苏打水“。
第三回，他直接把脸贴在玻璃上，盯着里面的货道：“我就喝口甜的，至于吗？“
售货机“咔哒“一声，吐出一瓶——冰红茶。
林澈：“……“
他把冰红茶塞进包里，对着机器竖了个大拇指：“懂事了。明天别闹。“
手机响了，是老赵。
“澈哥，下班没？我拉了个活，正从你们馆门口过，捎你一段？“
“不用，我地铁。“
“地铁多挤啊，我这空车，顺路。“
林澈想了想，说：“你顺路个屁。你从火车站绕到文化馆，得绕半个城。“
“……嘿，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你上次说想我，是让我帮你接你丈母娘。“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林澈笑了一声：“行，来吧。南门地铁口，给你五分钟。“
“得嘞！“
挂了电话，林澈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晚高峰的车流在他面前过去，尾灯红红黄黄的，像一条不肯安分的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掌心没什么特别，没有纹路发亮，也没有传说中异能者该有的印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在出租屋里修一盏不亮的台灯，修着修着，台灯“啪“地亮了。紧接着，整个小区的声控灯都亮了——像是响应某种号召，一层一层地亮到顶楼。
那晚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一扇扇亮起来的窗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他花了两周确认：这不是故障，是他。
他花了一个月确认：这能力，约等于没有用。
他花了三个月接受：这玩意儿不但没用，还净给他添乱。
老赵的车“嘎吱“一声停在面前。
“上车！“老赵探出头来，咧着嘴，“今儿个咋样？“
“挺好的。“林澈拉开车门，“就是下午，我让一整个馆的电器集体退休了。“
“哈哈哈哈——老赵笑到拍方向盘，“你这能力，要是能卖钱，早就发家致富了。“
“能卖钱我还在这儿蹲马路牙子？“
“说的也是。“老赵收住笑，正了正后视镜，“诶，对了，我今儿拉了个客人，说咱们这片最近闹'怪事'，什么电梯半夜自己跑、红绿灯乱跳，说是有个'电工师傅'专治这个，上门一次收八百。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介绍他干啥？“
“让他教教你怎么控制啊！“
“……我谢谢你。“
车开到小区门口，老赵没收他钱，摆摆手走了，临走还喊了一句：“澈哥，回头你那异能要是能指哪儿打哪儿了，记得先给咱这片儿的红绿灯治治，我这跑夜班的，快被它晃瞎了。“
林澈笑着目送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上楼。掏钥匙。拧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跨进门槛的瞬间，“啪“地亮了。
林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跺脚。
这盏声控灯他住了四年，一直好端端的。它亮，从来只因为声音，或者因为他那破异能偶尔发神经。
但今天，他没生气，没激动，连脚步声都放得比平时轻。
它还是亮了。
像是专门为他亮的。
林澈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关门，就那么在昏黄的灯底下站了十几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工作证照片，白底蓝边，证件照上的人面无表情。
验证消息写着：
“林澈先生，我是市监局特种设备安全监察科苏晚。今日下午3点文化馆设备集体故障一事，请你明天上午9点来我办公室说明情况。地址：幸福路88号。“
林澈盯着“特种设备“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楼道那盏灯，可能是他今晚最不担心的一件事。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