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抱着最后一包尿垫进店时，老板正在喊一条失踪的狗。
“白的，这么大，你进来时看见没有？”
老板两只手刚比出一个西瓜，就转身去掀沙发底下的挡布。柜台后的店员说里面没有，声音急得变了调。
许川把尿垫放在干燥的墙边，收回被塑料提手勒红的手指。
“没看见。货齐了，您先核一下。”
老板起身数了数，报出收货码。许川确认送达，手机跳回收入页：四十七块六。十点零五分，他已经送过两份材料、三包猫砂，左脚袜子还湿着——早上有位客户把“门口放一下”的门口，写成了一整座商场。
老板拿着一条空牵引绳，望了眼街上。
“客人十点半来接。刚才还在这儿转，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许川把头盔夹到腋下，走到门口往两边看。江临老城这一段店面挤得紧，隔壁蒸箱正开盖，白气漫过半边人行道。早高峰刚散，电动车仍一辆挨一辆，小狗真钻进去，很难从店里看见。
“小伙子，能不能帮我到前面路口看看？找回来我给你三百。”
许川回头：“三百，找到再给？”
“对。我店里现在走不开，麻烦你搭把手。”
他把正要刷新的接单页面按停，头盔放到柜台边：“行。先给我看张照片，别找错了。”
玻璃门上有只银色小铃，推一下就响。许川握住门把，让出店员抱着的空狗窝，顺便问刚才有没有听见铃响。
“一直在响。”店员把狗窝放到地上，“收毛巾、送货，还有人进来买粮。”
柜台下的篮子也被搬空了，散出来一只玩具鸭。老板抬脚踩中，鸭子叫得惨烈，三个人一齐低头。老板捡起来塞进抽屉，这次连抽屉最里面也看了。
许川在门边蹲了蹲，向外望。成人眼里的空隙，放低一点就全变了样：广告牌底下、两辆车中间，都能藏住照片里那种小体形的狗。他把门重新带上，免得再有别的动物溜出去。
老板翻手机时，许川挪开脚，避让一只横在过道里的凳脚。
高凳上趴着只狸花猫。它两条前腿并在胸口，眼睛瞪着下方，尾巴尖一下下敲凳边，神情像在等一个迟迟不开会的人。
许川看了它一眼。
渴。
那点干涩来得太真，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紧接着，脑子里又沉下一个意思。
水。下面。够不到。
许川的手停在手机上。
店里有吹风机的嗡声，街上有人叫收纸箱，老板正低头说“这张清楚”。没有谁说过水，也没有谁站在他背后。
他再看猫。猫嘴巴闭着，胡须往前支，耳朵朝他偏了一下。
“你……”
狸花猫把脸扭开了。
许川蹲下，顺着它刚才看的方向找过去。高凳后面堆着两块擦地布，一只不锈钢水碗侧着卡在凳脚和墙之间。半碗水斜在里面，碗口窄窄朝墙，外面正好盖着一角清洁布。
他早上只吃了一个包子，饿到这份上，难道还有这种好处？
“老板，这碗我给它拿出来？”
老板看了一眼：“拿吧。拖地挪过去，忘了放回去。”
许川移开布，端稳碗，放到旁边的胶垫上。狸花猫几乎同时跳下凳子，蹲到水碗前，舌尖飞快点出一圈圈细纹。
他的手还没缩回来。
狸花猫喝水时，背上有一道毛没顺好。他差点伸手替它抹平，又收住了。他以前送货常来，这只猫的脾气算不上好，许川裤腿上那条抽丝就是它上个月的作品。
可今天它压根没管他的手，连尾巴都停了，只顾埋头喝。许川瞥向自己放在车上的水杯，杯底尚有小半杯水。他不渴，刚才那阵干涩也不像从自己喉咙里生出来的。
他把裤袋里的手机按亮，屏幕和字都稳稳当当。没有眼花，也没人隔着耳机跟他说话。
水声很轻。方才那阵喉咙发干的感觉却退了，换成一种凉凉的、终于顺心的满足。
许川盯着猫的后脑勺，慢慢站直。
老板把照片递过来：“就是它，今天早上拍的。”
照片里的白狗站在蓝色垫子上，毛修得圆滚滚，胸前挂着个小红牌，右耳尖有一撮浅黄。许川放大看清，存到自己的手机，又问：“最后在哪儿？”
“柜台这块儿。刚洗完，在前面等主人，围栏口没扣好。我们先找后面，找不到才发现不对。”
老板抹了一把额头，扯着牵引绳的手始终没松。
店员从里间出来，把两扇低柜的门关上：“全看了，没有。我去隔壁问问。”
许川刚想跟着出去，水碗边的猫忽然抬起头。
门帘被风吹开。门边散着清洁剂和潮毛巾混在一起的味道，一辆手推车留下的湿轮印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外。
猫鼻子动了动，耳朵向后压。
许川的注意力又被它扯住。
一团白色挤进来。底下是软布，爪子踩着，布往一边塌。尖细、接连不断的动静搅得耳朵难受。
吵。
挤。我的窝。
许川眼前仍是宠物店，却像被谁塞进一把零乱的感觉。他辨了片刻，才勉强拼出个意思：那条白的，钻了猫的窝。
“狗钻哪儿去了？”
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老板抬头：“什么？”
狸花猫已经低头舔起前爪。一滴水挂在趾间，它舔了两次，仍觉得不舒服，把爪子甩了甩。许川能觉出那一点湿，却再也抓不住方才的白色毛团。
“我看看这里。”他对老板说。
他退到门外，站在刚才轮印消失的位置。猫仍在眼前，隔着柜台和半截门帘，什么都没了。
许川捏紧手机，回身走近两步。
狸花猫抬腿，准备洗肚子。
他移开视线，决定暂时不看这个。
现在至少有两件事摆着：水碗确实卡在凳脚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又偏偏在他挨近猫的时候来。
他顺着湿轮印走到柜台旁的墙角。那里有一片浅色方印，靠墙的几根猫毛结成小团，外侧黏着两三根短白毛。墙上挂着一块“待洗布草”的塑料牌，下面只剩空地。
“这儿原来放什么？”
“毛巾筐。刚让洗涤公司的车收走。”
“什么样的筐？有盖吗？”
老板从手机相册翻出之前的取送照片。方方正正的蓝色周转筐，四壁是一排排透气孔，上面横放着块网格压板，防止毛巾掉出去。
照片一出现，狸花猫也跳回高凳，往那个空角落望了一眼。
许川没再等它给什么反应，放大周转筐的照片：“它平时爱进去睡？”
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见猫：“赶过多少回了，专挑脏毛巾，洗干净的还不睡。”
“狗最后在柜台，是几点？”
“十点前一点。”
“能不能再准一点？”
老板想了想，低头往前翻记录：“九点五十七，我给客人发洗完的照片。拍完让它在前厅等，还补过一次水。”
许川把九点五十七记进备忘录，接着指了指空地。
“收毛巾是什么时候？”
老板的手指忽然停了。他看看那片空地，往里间喊：“刚才收筐，你看见狗了吗？”
店员正从隔壁回来，在门口愣了一下：“没留意。我还以为它已经进里面了。”
许川蹲下来，没有去碰那几根白毛。
店里不止养过一条白狗，单靠这个什么也定不了。他把刚存下来的狗照片和周转筐放在一起看了看。筐不矮，可旁边正好有个放杂物的矮台，白狗的体形也不大。
“它有可能钻进筐里，躲在毛巾下面。能联系司机，让他看一眼吗？”
老板弯腰比了比筐原先的高度：“上面压着毛巾，真进去了也不一定看得出来。今天收走时还说这筐有点沉。”
“也可能是湿毛巾。”许川说，“先让他看。店这边还得留个人找。”
店员把门边的牵引绳拿走，答应沿两侧店面再问一遍。
老板立刻拨号，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许川站起来：“先看取送单，上面有时间。开车可能不方便接，问问他们调度。”
“有，有单子。”
老板把柜台上的纸摊开，塑封价目表碰落在地，也没顾上捡。许川替他捡起来，压住被风翻起的纸角。
取货确认栏写着十点零二分。一只蓝筐，回收毛巾；底下还有司机的签名。
许川把时间补到九点五十七后面。
老板这回没再朝大街张望。他拿起手机，找到合作方的号码，开口先报了店名。
“麻烦查一下，刚从我这里收走布草的车，下一站在哪儿。”
许川低头看那五分钟的空隙。街上的蒸汽已经散了，门口没有白狗，墙角也没有蓝筐。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
他把照片留在屏幕上，等着那辆车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