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三月的水,带着北方特有的、几乎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凉,兜头浇下,让他在零点三秒内从昏睡中弹了起来。
“哟,废物醒了。“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视野正上方。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剪裁笔挺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造型像六芒星的徽章。他手里还拎着个空了的塑料盆,嘴角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笑意。
“睡了整整一下午,“那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陆辰,你是真不怕被开除啊。张教授的实操课你也敢旷?“
陆辰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睁眼的同一刻,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狠狠地灌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也叫陆辰,今年二十岁,蓝星,兔子国,月都人。现就读于“凌霄星际工程学院“——一所整个兔子国都排得上号的顶尖高等学府,主修深空能源工程。父母早亡,靠一笔微薄的抚恤金和奖学金读到今天,性格懦弱,成绩常年垫底,是全系公认的、连毕业都成问题的“废物“。
而就在今天下午的实操课上,这个废物因为一个低级到可笑的错误,当众烧毁了小组价值十几万红币的实验模组,被授课的张教授当着两百多人的面,骂了整整十分钟。
没有人帮他。
下课后,他被同组的几个人堵在器材室里“谈谈“。具体谈了些什么,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只剩下一阵钝痛——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下。
再然后,就是现在。
原主大概是真的没挺过去。而他,一个来自……来自哪里来着?
陆辰下意识地想去回忆自己的来历,脑海里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他只依稀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高耸入云、通体洁白的建筑;夜空中同时悬着好几颗“月亮”;无数不同模样、却都面带微笑的人,在一座宏伟得没有边界的大厅里往来……
那些画面温暖、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可他越是用力去抓,那些画面就消散得越快,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沉地压在心口——那是一种失去了一切、孤身一人被抛进陌生之地的,巨大的空茫。
“装聋?”
那盆冷水的主人显然不满意他的沉默,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我跟你说话呢,废物。今天烧的那台模组,张教授说了,钱从你奖学金里扣。扣完为止。”
这句话让陆辰的眼神骤然一凝。
奖学金,是原主活下去的唯一经济来源。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眼前的人。记忆告诉他,这人叫林锐,同系的优等生,也是那个“深空能源兴趣小组”的组长。今天那台被烧毁的模组,就是林锐组里的东西。
而真正有意思的是——原主之所以会犯那个“低级错误”,是因为有人在他操作之前,悄悄调换了两路接线的标识。
原主懦弱,没敢声张,也没敢去想是谁做的。
但陆辰不是原主。
“接线是你换的。”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三号和七号端子的热缩标号,颜色对调了。”
林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施舍般的表情,甚至嗤笑出声:“你烧了东西,还想往我头上扣?陆辰,你穷疯了吧。”
“标识是出厂激光打码,擦不掉。”陆辰慢慢地从湿冷的地上站起来,他比林锐还要高小半个头,垂眼看着对方,“能对调颜色,只能是整段换了热缩管。换管需要专用工具,全校能从器材库借出那套工具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
“而今天中午,只有你去器材库签过到。”
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锐的脸色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种秘密被人当面戳破的惊怒。但他毕竟是惯于居高临下的人,下一刻就冷笑起来,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证据呢?”
“你说出来,谁信?”他一字一顿,“一个全系倒数第一的废物,说我这个年级第一换了你的接线?陆辰,你猜猜张教授信你,还是信我?”
陆辰沉默了。
他知道林锐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评判一个人,看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身份、是名次、是谁更有分量。一个垫底的废物,就算把证据拍到桌上,也只会被当成是输红了眼的疯狗在乱咬。
何况,他现在根本没有证据。换下来的那截热缩管,恐怕早就被处理掉了。
“想清楚。”林锐见他不说话,重新占了上风,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脸,力道带着羞辱,“钱,照扣。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辰一眼,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离开了器材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
偌大的器材室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废旧零件。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让他接连打了几个寒战,才把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收了回来。
他强迫自己,重新审视眼下的处境。
这是一具陌生的身体,一个陌生的世界,还有一段陌生的、充满了屈辱的人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些温暖明亮的画面一去不返,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雾。
恐慌吗?
说实话,有一点。一个正常人,睁眼发现自己孑然一身、身处异地,连来历都想不起来,不可能不慌。
可陆辰更清楚,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在绝境里最先要做的,不是哭,不是怕,而是先弄清楚——自己手里,到底还剩几张牌。
他扶着冰凉的金属货架,慢慢坐了下来,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开始一样一样地,盘点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成绩垫底,没有朋友,唯一的收入是那笔随时可能被扣掉的奖学金。更要命的是,他得罪的人,是林锐——一个成绩好、有家世、在系里手眼通天的人。今天的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是个只要看你不顺眼,就能让你在学校里寸步难行的角色。
而原主呢?
父母早亡,无依无靠,连一个能在危难时站出来帮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陆辰闭上眼,在脑海里,把原主短短二十年的一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看到一个瘦小的、沉默的孩子,如何在亲戚的白眼里长大;如何靠着一盏昏黄的灯,一夜一夜地苦读,才从月都最普通的街区,考进这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等学府;又如何在进了大学之后,因为出身寒微、因为性格怯懦,被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一点一点地,踩进泥里。
原主不是不努力。
他只是太弱了,弱到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人肯给他。
看到这些,陆辰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又涌起一股不平。
他忽然想起了那行被泡花的课表上、密密麻麻排满的课程;想起了原主那个旧笔记本里,写得工工整整、却被人嘲笑为“死记硬背“的笔记。
这个人,已经拼尽全力了。
可这世上最让人无力的事情,恰恰就是——不是所有的拼尽全力,都能换来一个体面的结局。
“放心吧。”
陆辰望着窗外那片暗红的天,忽然低低地,对着这具身体、对着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说了一句。
“既然我替你活了下来,”他轻声说,“你的账,我替你算。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那些欠了你的,“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全都还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他心里那股因为陌生和未知而生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人一旦有了要守护的东西、有了要做的事,就不再会被恐惧轻易击倒。
窗外,三月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透过那扇狭窄的、装着铁栅栏的高窗,能看见一小片墨色的天空。天空的颜色不太对——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病态的暗红,像有什么东西在极高极远的地方,缓缓地烧着。
记忆告诉他,那不是夕阳。
他下意识地,又往那片天空多看了几眼。
那种病态的暗红,并不均匀,而是在极高处缓缓地流转、明灭,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燃烧。明明隔着整层大气,陆辰却莫名觉得,那红光仿佛有生命,正一点一点,朝着蓝星的方向,悄然渗透。
他想起记忆里,那些反复播放的官方通告、那些被刻意放得平缓的安抚语调,心里那股不安,便又重了一分。
越是被反复强调“不必恐慌”的事情,往往,才越值得恐慌。
当然,这些念头,此刻都还太模糊、太遥远,遥远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他还不知道,这抹暗红,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如何彻底改变他、改变这个文明的命运。
最近这半年,蓝星的天,每到夜里就会变成这个颜色。官方的说法是“高层大气粒子活动异常”,所有的新闻都在轻描淡写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请民众不必恐慌,一切正常。
可陆辰盯着那片暗红,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动物面对天灾时的本能直觉——好像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之后,缓缓地、不可逆地逼近。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荒诞的预感压下去。
当务之急,不是什么天空的颜色,而是活过明天。
钱被扣了,原主下个月的饭卡都成问题。被林锐当众羞辱、被张教授记恨、被全系当成废物……这具身体留下的,是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
换做原主,大概只会找个角落,偷偷地哭一场,然后继续忍气吞声地熬下去。
但陆辰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具身体里。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重活一次,他不打算再当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先离开这儿。”
他低声对自己说,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属于原主的那点东西:一个边角磨白的旧笔记本,一支早就不出水的笔,还有一张泡了水、已经花掉的课表。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那张课表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他的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周围的器材室、铁窗、那片暗红的天,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寂静的虚空里,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尽头。
陆辰心头剧震,刚要做出反应,一点光,在虚空的最深处,亮了。
那是一粒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光点,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一百点、第一万点……
无数光点从黑暗中浮现,由点连成线,由线聚成形。它们缓缓地流动、生长、交织,最后在陆辰面前,汇聚成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轮廓——
一棵树。
一棵大到无法形容的树。
它的树根深不见底,扎进虚空最幽暗的地方;它的树干笔直、雄浑,要穷尽目力才能勉强看清全貌;而它的树冠,更是高高地刺入无尽的黑暗,望不到顶端,仿佛真的能顺着这棵树,一路爬到天的尽头。
只是,这棵本该生机勃勃的通天巨树,此刻却是一片枯槁。
树上没有一片绿叶。
那些由光点勾勒出的枝桠上,挂满了叶子,可每一片叶子都是灰暗的、蜷缩的、毫无生机的枯叶,在那片绝对的寂静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埋葬了亿万岁月的、宏大的墓碑。
陆辰怔怔地看着这棵树,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可不知为什么,望着这棵枯死的通天巨树,他的眼眶却毫无来由地,微微发烫。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它枝繁叶茂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行淡淡的、由细碎光点组成的文字,在他眼前,无声地浮现:
【检测到传承者意识苏醒。】
【文明科技树,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