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刚分开那会儿,浊气往下沉,清气往上浮,整个洪荒还是一片混沌未散的样子。
东海最深处,海水黑得看不见底。
海床上压着一颗珠子。
灰扑扑的,个头不大,表面坑坑洼洼,跟被人踩过八百遍的鹅卵石没什么区别。
这珠子在这躺着不知道多少年,一呼一吸,吞吐着四周的先天灵气。
吸得很慢,也很笨。
就在这一刻,珠子内部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一段不属于洪荒的记忆,硬生生挤进了这团混沌的灵性里。
高楼,车流,写字楼里的空调风口,还有半夜赶方案时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杨言。
这两个字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砸得那点灵性一阵剧烈震颤。
“我叫杨言。”
“我是个人。”
“我他妈现在是颗珠子?”
珠子表面的光晕闪了两下,像是在打嗝。
杨言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事捋顺。
他没有死。至少记忆里没有那种断掉的感觉。
前一秒还在赶稿子,下一秒意识就落进这团灵性里,跟这颗天生地养的珠子长成了一体。
不是抢别人的身体,就是这么长在一起的。
灵性本来就没开化,他这段记忆一进来,反倒把那点浑浑噩噩的意识给点亮了。
“行吧。”
杨言认了。
穿越这种事,认不认都得受着。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这跟脚,是个什么货色?”
念头一动,一股意念就从内里散开,把自个儿从外到里摸了一遍。
结果出来,杨言沉默很久。
先天灵宝。
下品。
洪荒开天之后,天地灵气自然孕育出的宝物里,最不值钱的那一档。
上头还有中品,上品,往上还有先天至宝、混沌灵宝、混沌至宝。
他这个位置,属于地基下头那层垫脚的土。
“开天第一批生灵,我抽了个白板。”
杨言心里堵得慌。
这灵气吞吐得跟蜗牛爬似的,照这个速度修下去,别人都成大罗金仙了,他估计还是块石头。
不甘心。
杨言把意念再往内收,收到最里面那一层。
一层,两层,三层。
他把自个儿的本源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核心的地方,忽然停住。
那里有东西。
一丝气流,颜色说不上来,灰不灰白不白,安安静静盘在核心正中央。
杨言的意念一碰上去,整个珠体猛地一颤。
一股意象直接灌进他的意识——
一条长河。
浑浊,无边无际,横贯着一片说不清有多大的空间。
河里漂着无数画面,有的是过去,有的是未来。有一朵花在开,同时也在枯。有一颗星在生,同时也在灭。
时间。
还有空间。
两样东西缠在一起,卷成一根线,就是这么一丝气流。
杨言呆住。
先天下品灵宝,能有这种东西?
不可能。
下品灵宝里头装的,大多是最粗浅的一点风、火、水、土之类的属性烙印,别说法则,连法则的边都摸不着。
而这一丝气流里装的,是最本源的时空大道。
杨言的意识开始发抖。
他强压住那股冲动,顺着这一丝气流往更深处摸。
摸到了断口。
不是磨损,也不是天然长成这样。
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断口糙得吓人,上面残留着一股遮天蔽日的威压,仅仅是残留,就压得杨言的意识差点散掉。
同时,一段更古老的东西顺着断口涌了上来。
不是记忆,是烙印。
一颗珠子。
悬在混沌里,大得没边。它一转,混沌就分出清浊;它一顿,时间就断成一截一截。三千大道在它周身绕着圈,绕得服服帖帖。
后来它碎了。
碎成千千万万块,往洪荒和混沌里散开。
其中一块,落进了东海海底,被天地灵气裹了一层又一层,孕成一颗谁都看不上眼的下品灵宝。
杨言的意识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珠子表面的灰壳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清光从里头漏出来,把周围的海水照亮一小片。
“混沌至宝。”
“混沌珠。”
“我是它的核心碎片。”
杨言现在明白自个儿这个跟脚是怎么来的了。
碎片太残破,本源掉得七零八落,天地按剩下的这点分量给他评了个下品。
评错了。
评的是他现在的分量,评不了他的上限。
只要把散在洪荒和混沌里的碎片捡回来,一块一块凑上去,这颗珠子迟早要复原。
复原之后是什么?
是执掌完整时空大道的混沌至宝。
盘古开天用的是开天斧,可他自身那具身子,就是混沌里孕出来的第一等根骨。
杨言掂量了一下。
“比肩盘古。”
这四个字在他意识里滚过一圈,滚得他浑身发烫。
他没急着高兴。
前世看过的那些洪荒故事,一段一段在脑子里排开。
三族大战,道魔争锋,鸿钧成圣,紫霄宫讲道,天道立起来管着整个洪荒。
那些都是后头的事。
现在呢?
杨言把意念放出去,往上、往四面探。
海水安静。
洪荒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对。
天上没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没有天道的意志,没有大道的规矩压着头顶。整片洪荒清气浊气还在慢慢分层,日月都还没定住位置。
开天之初。
天道未显,大道隐匿,所有的先天神圣都还在自己的胞胎里睡着,没一个醒的。
杨言的意识一下子绷紧。
他想到了一件事。
洪荒这地方,有一样东西比修为金贵得多。
气运。
天地新开,功德未分,气运也没主。
第一个从胎里挣出来、睁开眼、站到洪荒地面上的生灵,天地必定要给一份见面礼。
那是开天第一份气运。
后头再化形的,喝的都是剩汤。
“凭什么都轮不到我。”
杨言的意念沉进核心,牢牢缠住那一丝时空气流。
“我先醒了。”
“这份东西,我拿。”
念头落定,他不再犹豫。
一丝气流被强行拽动。
珠子内部那点微薄的本源立刻叫苦,灰壳上的裂缝往两边扯开,露出底下澄澄的一层清光。
杨言咬着这股劲不放。
时空法则一动,四周的海水连带着里头的先天灵气,猛地被拧成一股旋涡。
海底扬起厚厚的沉泥。
灵气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来,全往那道裂缝里挤。
疼。
这具身子本来就残破,接不住这么猛的量,每灌进来一分,本源就被撕开一分。
杨言不管。
胎中之谜这东西,靠慢慢熬,熬到黄花菜凉了都熬不出来。
要么现在挣出去,要么继续当石头。
灵气越灌越多,海底那股旋涡越转越急,方圆百里的海水全被抽空,露出干巴巴的一片海床。
珠子悬在半空,通体亮起来。
灰壳一寸一寸地褪,露出里面那颗真正的珠子——澄澈,通透,内里有一道极细的长河虚影在缓缓流转。
裂缝越来越大。
杨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壳。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不是幻觉。
那声闷雷来自头顶,来自海面之上,来自整片天穹。
杨言的意识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穿透千丈海水,穿透翻涌的浊气,往上看。
天上那片刚刚分出来的清气,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两边裂开。
裂开的中间,垂下来一根紫色的东西。
极细,极亮,亮得整片东海海面都变成了白的。
一股说不出的威压顺着那道紫光压下来,压得海水凝住,压得杨言那具刚要破壳的珠体,硬生生停在原地。
天道未显,可大道还在。
它没有意志,却有本能。
洪荒刚开,就有一个数不上号的东西想抢头一份气运。
大道察觉到了这个异数。
紫霄神雷落下来了。
雷光锁定的位置,是东海,是海底那片被抽干的海床,是那颗还剩一层薄壳的珠子。
杨言看着头顶那根越来越粗的紫色雷柱,心里只剩一句话。
来得真他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