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仨姑娘,你到底选谁?”
周桂芬又把桌子上的三张大头照依次点过去,第五次催促李厚霖。
李厚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粉条撇开,夹了块碎鸡蛋,塞进嘴里。
“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呀!就知道吃!”
周桂芬一把抢过李厚霖的筷子,把照片“啪”一下拍在他面前。
“厚霖,认真给选一个,见上一面,对你爸,对我,才算有个交代!”
李厚霖叹了口气,瞅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三个姑娘个个长得都不错,麻花辫梳得个顶个的好。
换作别个男青年,恨不得都收了去!
可李厚霖毕竟是个新时代男性,女人嘛,他想要的的,却不敢都要,更不敢随便要。
好不容易重生,再像上辈子那样随便要一个,再搞得一家子鸡飞狗跳,家破人亡的话,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不管周桂芬的催促,两片嘴唇紧得可以夹死苍蝇。
周桂芬见状,拍桌而起,走到那副黑白照面前,边拍着供桌,边声情并茂地“哭诉”:
“老李啊,你是逍遥了,让我一个女人,拉扯孩子长大,我容易吗我......”
周桂芬哭喊着,又回头偷瞥了一眼李厚霖,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嗓子更加扯开了:
“哎呦,我命苦啊!嫁给你李家当后娘,没享几天福,你老李就一场大病丢下我们娘仨,这兔崽子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却一天天不着调,老李呦,你干脆把我带走吧......”
李厚霖顿时头皮发麻。
他最怕女人哭闹。
他被逼得放下筷子,打断了周桂芬。
“行了,妈,我爸都走了三年了,你还不让他安生,动不动就嚎......他真来带你走,你肯定又不愿意了。好了好了,我选一个总行了吧!”
周桂芬转身对李厚霖没好气道:
“厚霖,你别怪我这个当妈的。你爸走后,我天天担惊受怕,就怕你爸的岗位被别人顶了去,现在工厂说你可以顶岗了,我寻思着,过几年你也可以成家了,我这不得提前替你张罗啊?”
“张罗也不是这么张罗,我才十九,距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三年呢。”
“三年你以为多久呢?弹指一挥间!你爹嗝屁时那情景,现在还在我眼前呢!”
情到深处,周桂芬哽咽了:
“你那会才初中毕业,农机厂里头以你年纪小,还在读书,暂缓让你顶岗,我一个人撑起一头家,靠我在纺织厂的那点工资,平时私底下偷偷接点针线活,好不容易养活了我们娘俩......”
李厚霖打断她:“妈,我知道你对我好,别老一说这些事就哭哭啼啼的,邻居听了多不好......”
周桂芬一扭脖子,冲着窗外方向尖声道:
“别人觉得不好就不好是别人的事!再不好,咱老李家也没问过别人要一针一线,谁敢嚼舌根,我定拿剪刀把他舌头割下来!”
李厚霖忍不住笑出声。
这继母,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对老李家那是没得说,处处维护老爹和这头家。
从她进李家门开始,就没有苛待过李厚霖,虽说不上将他视如己出,至少吃穿用度是一样没少。
李厚霖也是打心里把她当自己妈了。
上个月李厚霖的顶岗通知一下来,陆陆续续就有好几个媒婆上门,给李厚霖介绍对象。
这一下可让周桂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又急又兴奋。
厂里早就有传言,说是今年是最后一年顶岗,明年开始工人子女就不能顶岗了。
这年头,工人的地位比谁都高,工人之间都是内部消化,这才一下子来了三家介绍对象的。
周桂芬有时候虽然粗线条了些,但是在这件事上,却拎得门清。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来相亲的,图的是李厚霖将来的工人身份。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自己也希望李厚霖能找个工人子弟。
本来嘛,李厚霖能顺利顶岗就没那么多事,但是就怕哪天政策变动,突然不让顶岗,那李厚霖将来找对象就麻烦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的确是帮着李厚霖考虑,只是方式过于强硬。
李厚霖无奈摇头,再次看着那三张照片。
左边,赵小燕,供销科赵科长的闺女。卫校毕业、护士。
中间,刘玉芳,厂办小学老师。短发,笑不露齿,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比李厚霖大三岁。
右边,李红梅,翻砂车间老李家的,瘦瘦的,抿着嘴,不怎么显眼,在周桂芬的纺织厂里干后厨。
上辈子,他和周桂芬达成一致,选了条件最好的赵小燕。
结果呢?
赵小燕的爹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调查,连同赵小燕的工作也丢了。
这年头,工人身份没了,那可是天大的打击。
没想到赵小燕最后还染上了赌钱,天天早出夜归不着家,一赌就是三十年。
连怀胎四月都在赌桌上,结果输了钱,一个气急攻心,流产了,从那以后就没怀上过孩子。
等俩人都年过四十,数年来欠下的赌债实在太大,赵小燕还不上,跑了。
那天晚上,债主找上门来,李厚霖和那些要债的起了冲突,从二楼被推了下去,结果头着地,眼一闭,就重生回来了。
上辈子他和赵小燕本来就算不上恩爱,生活也因为她父亲的事情过得一团乱麻,最终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这种种过往,让他无法将赵小燕和“好”字挂钩。
周桂芬皱起眉头:“厚霖,这姑娘咋滴了?她条件最好啊!”
“她条件好是好,她爹不好。”
“你咋知道人家不好?”
李厚霖想都没想,压低了声音,说:
“他爹拿公家的东西,偷偷卖给私人,赚取差价!”
周桂芬一听,眼睛睁成铜铃,刚才还高声嚷嚷不怕邻居听见,这会子突然压低了声音:
“这不就是投机倒把吗?厚霖,可别瞎说啊!”
“我没瞎说。”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
周桂芬一听,松了口气,眯眼看着李厚霖,一副看穿人的样子:
“厚霖,你就是不喜欢赵小燕,也不用编这样的理由!传出去,还说我们编排造谣呢!”
“嘿。”李厚霖一笑,“你知道我不喜欢赵小燕就好......”
“不喜欢也得喜欢!我实话跟你说,除了赵小燕,其他两个,我都看不太上!”
“为啥看不上啊?我觉着......挺好的。”
“你不懂!”周桂芬斜眼看了一眼照片,“刘玉芳虽然是老师,但她爹去年才从技术科调去看仓库,明摆着得罪了人。这种人家,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至于李红梅,更加不用说了!翻砂车间老李家的,你爸还在的时候,就和她爸一个车间。她妈常年吃药,底下还有个弟弟。你娶她,等于娶了个无底洞。
她和我在一个厂,她那点工资,还不够她妈一个月的药钱!”
周桂芬刚想继续说,门外就有人敲门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您好,周桂芬周阿姨在家吗?”
一听是找自己的,周桂芬也顾不上骂人,赶紧去开门。
门一开,母子俩都愣了一下。
李厚霖拿起手中的照片一对。
赵小燕?!她咋来了?
上辈子没这回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