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子
>合同最后一页写着:受试者在训练期间死亡,公司赔付三十万。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在算,三十万够不够给父亲做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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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挺便宜。
不是三十万那种便宜。是医院走廊里,医生拿着片子说“最好尽快手术”,母亲把缴费单折成四折塞进口袋,笑着说“家里还有钱”的那种便宜。
那天海州下了雨。
医院旧楼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缴费单吹得哗啦响。周远伸手压住,低头看见一行数字: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
他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房租一千八,父亲之前在工地摔伤的赔偿款还剩七万多。家里不是拿不出钱,是拿完之后,往后就没法过了。
母亲坐在塑料椅上,裤脚沾着泥。她早上四点从村里坐大巴来,带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只旧保温杯。鸡蛋路上挤碎了,她剥了半天,把碎壳一点点抠下来,递给他。
“你吃。”
周远没接。
“妈,钱的事我来想。”
母亲笑了一下,眼睛没看他:“你能想啥。别借钱,听见没?网贷不能碰。”
周远点头。
他从小到大都挺会点头。老师说这题听懂了吗,他点头;工头问还能不能加班,他点头;房东说下个月涨两百,他也点头。不是不会拒绝,是觉得有些事情争了没用。争赢了,活还得干,日子也得过。
可这回不一样。
医生说了,父亲那条腿再拖,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周远从医院出来,在公交站棚里坐到晚上十点。雨停了,地上的积水被车灯一照,亮得刺眼。手机里跳出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房东:小周,房租明天方便转吗?
第二条是主管:明天早班缺人,能来顶一下吗?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招聘广告。
“星穹生命深潜计划。三个月,最高报酬一百万。无需经验,无学历要求,健康成年人均可报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的人生,正缺一次真正的重启。”
周远盯了两秒,点了删除。
他以前见过这种广告。出海捕鱼,三个月二十万;境外矿场,半年五十万;试药,一次三万。钱越多的活儿,越不是给你留命的。
他收起手机,坐末班公交回出租屋。那间房十二平,进门就是床,窗户对着高架。夜里车流不断,玻璃一直轻轻震。周远洗完脸,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
第二天一早,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
“你的体检报告符合深潜标准。签约金五十万,到账即付。”
周远从床上坐起来。
他去年参加过一次免费体检,是楼下商场发传单送的。他填过名字、电话和身份证号,抽了一管血,拿到一袋洗衣液。
他把消息截图,放大,看了三遍。
这不是诈骗。
诈骗不会知道他缺钱缺到连房租都要拖两天。
周远没有立刻回消息。他先去医院交了五千押金,又回仓库顶了半天班,把两车快递从月台搬进库房。中午吃饭时,他蹲在装卸区,啃着六块钱的煎饼,给那个号码回了一个字。
“哪?”
对方回得很快。
“海州东港,星穹生命深潜中心。下午三点前。”
东港周远去过。以前送过一趟货,那地方靠海,周围全是围挡,外头只看得见一栋银白色大楼。当地司机说那是做医药的,里面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
下午两点四十,周远站在大楼门口。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大楼玻璃擦得太干净,映出他身上的灰色卫衣和磨白牛仔裤。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人脸识别闸机。闸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三十出头,胸牌上写着“韩悦”。
“周远?”
“嗯。”
韩悦扫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跟上。迟到一分钟,今天名额就没了。”
大厅安静得过分。地板是浅灰色,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墙面嵌着屏幕,循环播放深海、星空和人体神经图谱。周远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图像都跟招聘没关系。
电梯往地下走。
数字从一变成负一,又变成负十。
周远手心有点潮。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昨晚没舍得扔的半包纸巾。
“韩主管,”他问,“三个月之后,真能拿一百万?”
“看你选什么方案。”韩悦看着电梯门,“基础方案五十万签约金,完成训练后再给五十万。如果你选高风险能力路线,报酬可以更高。”
“高风险?”
“比如血脉改造、赛博神经接入、战斗型灵能。身体排异概率不一样,价格当然不一样。”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修真呢?”
韩悦终于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有修真?”
“广告背面写的。”周远说,“虽然字很小。”
韩悦笑了一下。那笑不算好看,像在评估一件货。
“基础修真最便宜。公司只提供接入舱和基础引导,剩下靠自己。天赋一般的,进去也就是看三年风景。”
“三年?”
“主观时间。”她说,“不用担心,现实里只有三个月。”
电梯停了。
门打开,周远看见一条比医院还长的走廊。每个房间门口都有红灯,红灯下面是一串编号。几十名男女坐在等候区,有人穿西装,有人穿工装,还有个头发染成银色的年轻人正对手机摄像头说:“家人们,我马上要进去修仙了,等我回来给你们表演御剑。”
周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椅子上放着厚厚一本合同。第一页很正常,保密、肖像授权、健康声明、退出条款。第二页开始不对劲。
“受试者确认理解并接受:深潜过程中产生的痛觉、饥饿、恐惧及死亡体验均为神经模拟,但主观感受与现实一致。”
他拿笔的手停住。
“主观感受与现实一致”是什么意思?
再往后翻。
“训练期间若发生意识中断、记忆冲突、人格偏移、感知失控,公司不承担由此产生之精神损害赔偿。”
“受试者不得以训练世界内形成的身份、关系或财产主张任何现实权利。”
“若受试者主动终止,需返还签约金并支付百分之百违约金。”
周远把那句“百分之百违约金”看了两遍。
签约金五十万。违约金五十万。
如果他中途退出,要还一百万。
等候区喇叭开始叫号。有人站起来,有人兴冲冲往里走,也有人脸色发白,抱着合同反复问工作人员:“死亡体验只是模拟,对吧?不会真的死,对吧?”
工作人员笑着说:“放心,我们有全球最安全的意识保护系统。”
周远没觉得放心。
安全这两个字,往往只在出事后才值钱。
韩悦走过来,敲了敲他的合同:“考虑好了吗?修真名额今天只剩两个。”
“我要是死了,”周远抬头问,“合同里写赔三十万,是吧?”
周围忽然安静了。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皱了皱眉。染银发的年轻人也停下直播,扭头看过来。
韩悦脸上的笑没变:“是模拟死亡。”
“我问的是现实里死了。”
“周先生,你这就是抬杠了。”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我们做生命科技,不是做殡葬。”
周远点点头。
他把合同合上,站起来。
韩悦以为他要走,侧身让开一步。
周远却没动。他低头看手机,母亲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医生说明天得定方案。
后面还有一句:儿,你别急,妈再想想办法。
周远盯着那句“再想想办法”,心口发闷。
他小时候听过很多次这句话。
买不起自行车的时候,妈说再想想办法。交不上学费的时候,妈说再想想办法。父亲第一次摔伤,手术费差八千的时候,妈也说再想想办法。
她的办法无非就是去亲戚家坐一个晚上,回来时眼睛红着,手里多一个信封。
这一次,周远不想让她再出门。
“签哪里?”他问。
韩悦把笔递给他,指了三个地方。
周远一笔一笔写下名字。字不算好看,写得慢,笔画压得很重。签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
他签完最后一笔,系统自动扣走电子合同。墙上屏幕切出他的个人信息。
姓名:周远。
年龄:29。
适配等级:B+。
推荐路线:修真。
备注:意志稳定,感官耐受中上,无特殊血脉,无神经强化记录。
“B+。”银色头发的年轻人凑过来看,“还行啊,哥们儿。我A-,选的魔法。听说初期特别费命,但后期能搓火球。”
周远说:“我手笨。”
“修真好啊,修到后面能飞。你想飞吗?”
周远想了一下:“我想先睡一觉。”
“那你就来对了。”年轻人哈哈大笑,“一睡三百年,醒来直接当老祖。”
工作人员过来给他戴上手环。手环内侧勒得紧,像一条凉冰冰的蛇。他被带进更衣室,换上白色短袖和长裤。衣服没有口袋,手机、钥匙、鞋带全被收走。
走廊尽头是一排休眠舱。
每个舱都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外壁半透明,里面漂着淡蓝色液体。技术人员在他手臂上贴电极,在太阳穴两侧夹上感应片。
疼不疼?
不疼。
就是冷。
冷气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胸口。周远躺进舱里,看见头顶的盖子缓慢合上。韩悦站在外面,隔着玻璃对他说了句什么。
隔音太好,周远听不见。
他只能读口型。
“三、个、月。”
周远盯着她。
然后,他看见了更上面那行系统提示。
“主观时间流速:未锁定。”
他猛地抬手去拍舱壁。
蓝光亮起。
冰凉的液体从脚边漫上来,淹过小腿、腰、胸口。他张嘴想喊停,液体却先一步灌进嘴里。没有窒息感,只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眼前的白色房间开始下沉。
很远的地方,响起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音。
“欢迎来到青冥界。”
周远闭上眼。
下一秒,血腥味冲进鼻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一座陌生的山门前。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轮发黑的月亮。一百多个穿粗布短衣的孩子站在雨里,面前横着三具尸体。
一个拿木剑的老人蹲在最前面,正用剑鞘敲了敲其中一具尸体的鞋底。
“别看了。”老人头也不抬,“再看也活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新来的,去那边搬水。”
周远低头。
自己的手变小了。
肩上的骨头硌得厉害,身上穿的麻衣被雨浇透,脚底全是泥。他试着张嘴,声音又哑又轻。
“我今年……”
“十四。”老人说,“至少名册上写的是十四。”
周远抬起头。
山门上的牌匾被雷劈掉了一半,只剩两个字能认出来。
青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