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沈清舟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眼睛酸涩得像塞了两团湿棉花。办公室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格子间里嗡嗡作响。他把最后一份供应商评估报告拖进邮件附件,点下发送。进度条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垂死的蚯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继母发来的微信:“这个月物业费该交了,还有水电燃气,你看着转我吧。”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标点。像一份自动生成的催款单。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被写字楼外立面的景观灯映成一道道橘黄色的水痕。沈清舟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后背有一片深色的汗渍。他关掉电脑,拎起那把骨架有点变形的折叠伞。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了会儿眼睛。胃里空得发酸。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餐,楼下的煎饼果子,多加了一个蛋。
走出写字楼大门,雨声轰地灌进耳朵。伞刚撑开就被风吹翻了面,他费了点力气才把伞骨掰回原位。地铁站离公司大概七百米,走快一点五分钟。他踩着积水往前赶,皮鞋很快就湿透了。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被水洇湿的橘色水彩。末班车还有四分钟。他刷卡进站,坐扶梯下到站台。站台上人不多,这个点的地铁,乘客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处。沈清舟走到站台中部,靠着一根立柱站定。对面的广告灯箱亮着刺眼的白光,循环播放着某款新车的广告。他垂下视线,盯着轨道边缘那条黄线。
耳鸣就是在这时候开始的。起初只是左耳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响,他晃了晃脑袋,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逐渐变成一种高频的尖啸。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白,灯光变得模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身体的重量往身后的立柱上靠。
“列车即将进站——”
隧道深处亮起两点车灯,铁轨开始震动。车门打开,他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进去。
车厢里比站台暖和,但也更闷。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冰凉,震动着,把他的太阳穴震得发麻。对面坐着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中年男人,歪着头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斜对面的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剧,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清舟闭上眼睛。耳鸣没有缓解,反而和列车的轰鸣混在一起。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淌。他摸了摸口袋,想找一颗薄荷糖。什么都没有。
“下一站,春熙路。”
广播声响起时,他睁开眼。车门打开,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很快——蓝白条纹的制服,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低马尾。她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走进来,扫了一眼车厢,在离他两米远的空位坐下。坐下之后立刻低头翻包,掏出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已经开始氧化发黄了。她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的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沈清舟别开视线。但他注意到她左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沾了灰。她嚼完两块苹果,把盒子盖好塞回包里,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在这种晃荡的车厢里,在满是湿气和酸味的空气里,她几乎是一沾座位就睡着了。沈清舟想起自己已经连续失眠四天,每天躺下都要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才能迷糊过去。而她坐在硬邦邦的地铁座椅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居然说睡就睡。
列车驶过一段隧道,灯光在车窗玻璃上投下快速闪过的光带。她的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眼下有很重的青灰色,颧骨上有一颗小痣,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唇角一道浅浅的裂口。制服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别针是那种最便宜的银色小号别针,已经有点氧化发黑了。
到站,刹车。她没醒。车厢里人上人下,脚步声嘈杂,她纹丝不动。沈清舟看着她歪向一边的脑袋,那个角度越来越偏,快要靠到旁边中年女人的肩膀上。中年女人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沈清舟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秒,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慌,然后是警觉,最后才慢慢聚焦到他脸上。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皱着,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威胁。
“你到哪站?”他问。
她眨了眨眼,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站牌正在往后移动,列车已经重新启动。“……坐过了一站。”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混,随即又嘟囔了一句,“算了,下一站走回去。”
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创可贴彻底翘起来了,她干脆撕掉,扔进座椅下面的垃圾桶。底下的伤口露出来,一道大概两厘米长的划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有点红。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没当回事。
沈清舟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子已经褪色发暗,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木珠子,被磨得油亮。
“你手上有伤。”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注意到这个。“搬货划的。”她说,“没事。”
然后她重新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飞快地打字。沈清舟看到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备注名写着“妈”。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嗯,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抿紧了嘴。
下一站到了。她站起来,背好包,往车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很差。”她说,“比我还差。”
说完就下了车。车门关闭,列车启动。沈清舟透过车窗看着她走上站台,瘦小的身影在日光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薄荷糖。隔着玻璃,他看到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耳鸣已经退了一些。胃里依然空得发酸,但那种尖锐的恶心感消退了。
到站。他起身往外走。出站口的风很大,雨已经小了一些。他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家走。路过那家便利店时,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染黄头发的男店员,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货架后面有人在补货,但看身形不是她。
他继续往前走。
老旧公寓楼的电梯坏了三天还没修好。他爬了六层楼梯,在门口摸出钥匙。开门,换鞋,开灯。客厅茶几上放着电费催缴单,压在继母常用的那只马克杯下面。他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在后背上,他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倒在床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还在刷消息,继母又发了一条:“转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明天。”
锁屏。屏幕暗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坐在摇晃的地铁上歪着头睡着的模样,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个小孩子在大人怀里才有的那种睡姿。一个把自己武装得那么严实的人,在公共场合却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他想起她说“坐过了一站”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好像这种事经常发生。想起她虎口那道疤,和她妈妈聊天界面里那句删了又打、最后只剩四个字的回复。
沈清舟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这跟你没关系。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的上下车站。明天这个点,她还会在末班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