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死后的第三天,姜衡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桌还是那张桌。
砚台里甚至还有半块没洗净的旧墨。
只是桌角多了一道白灰印。
那天早晨,仵作把孙茂才从县衙后井里捞出来时,尸身在这里停过一刻钟。
后来人抬走了。
灰没人擦。
姜衡也没擦。
他现在顾不上。
面前有七摞户册。
最高的一摞已经快挡住窗。
户房主事钱有方站在门边,看他一页页翻,终于不耐烦。
“让你重抄,不是让你审案。”
姜衡没抬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算什么?”
“人数。”
“册尾有。”
“对不上。”
钱有方皱眉。
“什么对不上?”
姜衡把左手边一本册子翻到最后。
“白石乡,旧册一千九百四十六口。”
又翻开新册。
“一千九百四十六口。”
“那不是对上了?”
“里头没对上。”
钱有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个刚进户房不到半个月的年轻人是不是故意找事。
“哪里没对上?”
姜衡抽出其中三页。
“赵良一家五口。长子去年迁入县城,但乡册没销。”
“陈顺一家四口。妻子前年亡,仍列四口。”
“李二河名下六口,两个儿子已经分户,新册里本该只剩三口,册尾却没减。”
钱有方听完,脸色没有一点变化。
“乡下册子就是这样。”
“那总数为什么没变?”
“懒得重新算。”
姜衡终于抬头。
“九年都没重新算?”
钱有方没答。
屋里静了一瞬。
外面有人抱着一捆契纸经过,脚步很快。
更远处是皂吏在骂人。
县衙每天都这样。
乱。
吵。
一件事还没弄完,另一件已经撞进门。
没人会因为一张户册算不清就停下来。
钱有方走到桌前,把那三页压回去。
“姜衡。”
“嗯。”
“你是来顶孙茂才的缺,不是来查孙茂才的账。”
姜衡说道:“我没查他的账。”
“那你现在干什么?”
“抄册以前先把数算对。”
钱有方盯着他。
“为什么一定要对?”
这个问题让姜衡停了一下。
他原以为户房的人不会问这种话。
“因为最后要盖印。”
“盖印又怎样?”
“盖了就是今年的数。”
“往年也是这么盖的。”
“所以往年也可能错。”
钱有方忽然笑了一声。
不算高兴。
“你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姜衡手指停在纸上。
“什么?”
“给村里人写个地契,能把人家三代都问一遍。”
姜衡没接。
钱有方认识他父亲。
县城里不少做契、做账的人都认识。
姜父活着时没有功名,也不在衙门里做事,只靠替人写契、分产、算租、代写状纸挣些钱。
姜衡从十二三岁起就在旁边磨墨。
后来开始算数。
再后来父亲病死,他便自己接一些小活。
直到半个月前,县衙户房缺人,钱有方看他字还行,账也算得快,把他叫进来临时帮忙。
本来只是抄三个月。
孙茂才却死了。
死在县衙后井里。
于是“帮忙”变成了“先顶着”。
姜衡问:“孙茂才以前也不核?”
钱有方脸上的笑没了。
“我刚才说了,不要查他。”
“我只是问。”
“不该问的少问。”
“那什么该问?”
钱有方已经转身。
走到门口才说道:
“该问你今天能不能把青柳乡抄完。”
门帘落下。
姜衡坐了一会儿。
继续算。
青柳乡当然没有当天抄完。
因为下午他又发现四十九个人不见了。
不是一户。
是四十九个人。
青柳乡永安里十二户,旧册合计六十三口。
今年里正送来的丁口单上只有十四人。
姜衡以为自己拿错了册。
重新对。
没有。
十二户都在。
户主名字也在。
田亩也在。
有几户下面甚至写着今年应出多少夏粮。
可实际丁口单上,只剩十四个人。
他找到负责青柳乡杂项的书吏。
那人正在吃饼。
“永安里这些人呢?”
对方扫一眼。
“走了。”
“去哪?”
“不知道。”
“迁籍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在册?”
那人咬一口饼。
“地还在。”
姜衡没听懂。
“人走了和地还在有什么关系?”
“有人种。”
“谁?”
“村里人。”
“谁交税?”
“也是村里人。”
姜衡看着他。
“那户主呢?”
“都说走了。”
“死了没有?”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十四个人怎么替六十三个人交税?”
那书吏终于把饼放下。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姜衡说道:“因为册上写着六十三个人。”
“你就当六十三。”
“可这里只有十四。”
“十四又怎么样?”
“差四十九。”
“差就差。”
书吏重新拿起饼。
“青柳乡去年照样把粮交上来了。”
姜衡没再说话。
回户房以后,他在自己的废纸背面写了两个数字。
六十三。
十四。
差四十九。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村的旧账没销。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白石乡。
又差一百七十三。
下午核河西乡。
差三百一十二。
第三天再核东坪。
差六百多。
到这时,姜衡终于不再相信这是“懒得重新算”。
懒可以少销一个死人。
漏记一个迁户。
迟几个月改一份分家册。
不可能每个乡都这样。
更不可能一错就是几年。
第三天下午,钱有方又来催册。
“县尊月底要今年丁口总数,你到现在一本都没抄完?”
姜衡问:
“县里到底有多少人?”
钱有方皱眉。
“你面前不是有总册?”
姜衡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厚册。
翻到最后。
指给他看。
全县计三万一千四百七十二口。
钱有方扫了一眼。
“那你还问?”
“这个数是哪年开始的?”
“我怎么知道。”
“去年也是。”
“嗯。”
“前年也是。”
“有什么问题?”
“大前年还是。”
钱有方的脸色终于慢慢变了。
姜衡又抽出几张纸。
这些不是县衙正式文书。
都是他这三日自己算的。
“我把今年各乡送来的丁口单重新加了一遍。”
“只算能对应到现有里、甲和实际纳粮户的。”
“有些迁出的没来得及销,有些新生还没补,我都先没动。”
“只把明显找不到人的旧户单独列了。”
钱有方看着那些纸。
没接。
“谁让你这么算的?”
“没人。”
“那你算它干什么?”
“想看看差多少。”
“差多少?”
姜衡没有立刻说。
他又算了一遍。
从第一乡开始。
白石。
青柳。
河西。
东坪。
南岭。
乌溪。
……
算盘珠子一下一下撞。
钱有方站在桌边。
最初还不耐烦。
后来不说话了。
再后来,他伸手把门关上。
姜衡听见这声响,抬头看他一眼。
钱有方说道:
“你继续。”
算盘又响。
最后一颗珠子归位时,天已经暗了一点。
姜衡在纸上写下:
一万零八百三十九。
钱有方没动。
姜衡把两本册子放到一起。
一本是县里的总户册。
一本是他这三日重新核出来的现存丁口。
他拿笔,在两行数字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
县册:
三万一千四百七十二口。
现存可核:
一万零八百三十九口。
姜衡重新减了一遍。
又减一遍。
第三遍还是一样。
两万零六百三十三。
屋里安静得只剩外面风吹门帘的声音。
钱有方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去。
看了很久。
姜衡问:
“钱主事。”
“嗯。”
“剩下的人去哪了?”
钱有方没有回答。
姜衡又问:
“县里少了两万多人,为什么没人报?”
还是没有回答。
钱有方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
折到第二下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停住。
“这个数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孙茂才的册子你动过多少?”
“桌上的都看过。”
“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
钱有方盯着他。
那是姜衡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一脸不耐烦的户房主事眼里看见:
害怕。
不多。
只有一点。
却足够让姜衡确定。
这两万零六百三十三个人,不是第一次有人发现。
钱有方把纸塞回他手里。
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别再算。”
“为什么?”
“也别把这个数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钱有方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
“因为孙茂才死之前,也在算这个。”
姜衡手里的纸忽然变得很轻。
屋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桌上那本县册仍然摊着。
最后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三万一千四百七十二口。
姜衡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刚算出来的数字。
一万零八百三十九。
没错。
他重新算了三遍。
这个县里,少了两万零六百三十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