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一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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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秋天,汉中。
沈砚第一次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下午。
那天他在做一批手性药物中间体的精制。一锅反应刚从冰浴里抬出来,500升搪瓷釜里是橙黄色的黏稠溶液,正等着上硅胶柱。他在通风橱前,手里端着刚从烘箱取出的茄形瓶——里面是他刚脱掉Boc保护基的目的产物,干的,要立刻拿去过柱。瓶子壁还烫,他习惯性地没戴手套——工艺员都这样,说手套影响手感,其实是不耐烦。
瓶子从虎口滑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玻璃在不锈钢台面上炸开,一片两寸长的弧刃顺势切进他左前臂。他低头看,切口很干净,像手术刀划的,脂肪层翻开,白花花的,然后是缓慢涌出来的血。
他愣了两秒。奇怪的是不疼。
真正让他后来反复回想的,不是那一刻不疼,而是——三天后,它长好了。
不是结痂,不是愈合。是“长好“。第三天早上他拆开纱布,皮肤是新的,粉红色,平滑得没有一丝痕迹。连缝合都没缝,他自己压着去的医务室,值班医生说这得缝七针,结果第二天查房时伤口已经在自己往一起长。
医生说:“你这个人,细胞活性有点吓人。“
沈砚那会儿三十五岁,在厂里做手性中间体工艺开发第十年。他没当回事。他身边的人都这样——长期泡在DMF、DMSO、二氯甲烷里,闻着吡啶的鱼腥味吃饭,手上常年脱皮,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硅胶白。体检报告上转氨酶常年飘红,大家都笑着说“干我们这行的,肝都比别人硬“。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肝,后来真的比别人硬。
一、那些年的清单
那些年里,他接触过的东西,如果列成一张清单,会长得像一份危险品的目录。
溶剂:DMF(鱼腥味,渗透性极强,闻多了会从皮肤透进血管)、DMSO(万能溶剂,谁用了谁终身臭)、二氯甲烷(沸点低,挥发性强,吸入多了肝肾双杀)、四氢呋喃、乙酸乙酯、石油醚、甲醇、乙醇、丙酮、吡啶、三乙胺。
试剂:氢化钠(遇水爆燃,这是他戴面罩的原因)、硼氢化钠(温和,但放热猛)、四氢铝锂(空气中自燃)、正丁基锂(空气中自燃)、钯碳、雷尼镍、各种格氏试剂;保护基那一摊:Boc酐、Fmoc-Cl、TMSCl、TBSCl;三氟乙酸(脱Boc用的)……
电磁:400兆核磁,他自己上机,一待就是半天,磁体就在他身后两米;微波合成仪,那台老机器的屏蔽门早就关不严,漏出来的功率能让他太阳穴发胀;X射线衍射仪、高压电泳、车间的变频电机和整排的整流柜,嗡嗡地响,像一片看不见的海。
他后来常常想,那到底是哪一种分子、哪一种频率,是最后一根稻草。
是DMF的二甲胺基嵌进了某个碱基对?是微波让某个离子通道发生了不可逆的构象改变?是400兆的射频场,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把某个沉睡的基因片段唤醒了?
他一辈子做化学,最后自己成了一场没有文献可查的反应。
反应式他后来在心里写过无数遍,却始终写不完整:
C + hν+Δ+ E→?
产物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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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次确信
2041年,他四十五岁。
变化开始以年为单位显形。
最先是伤口的愈合速度。最初那次切伤,他没当回事。但接下来三年里,他又划伤过自己四次——四次都是轻微的,玻璃器皿爆裂,不锈钢刮擦——每一次都是当晚合拢,第二天早上结痂,第三天长好。他私下算了算,自己的愈合时间大概比同龄人快了五到六倍。
然后是感冒。2038年到2040年那场乙流,全厂倒了三分之一,连他同一个车间的主任都烧到39.5度请了三天假。他在那场流感里照样洗瓶子、搬溶剂、上反应,照样没戴口罩,半点事没有。
第三件事更奇怪——是精力。
2041年夏天,连云港一个客户催货,工艺员老赵陪着他连干了三十六小时没合眼。第二天老赵被家属按到医院挂水,他洗了个澡,去食堂吃了一笼包子,回来接着上反应。后来那个客户评价他们说:“你们的工艺员是用铁做的。“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那一年的冬天,他睡得很不好。夜里常常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汉江的灯火,写下一些零散的东西。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失眠》
闭目凝神待天明,孤灯不寐对长空。
遥追太古千亿载,星云奔涌造寰中。
开天洪浪凝日月,深地真火育万生。
人间弹指万年过,史书浩荡聚群雄。
他写完这一首就把本子合上了。那天夜里他没有再睡着——第二天上午他在显微镜下看见了一个让他这辈子无法解释的现象。
真正让他害怕的,是2041年底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十一月初,汉中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厂区白茫茫的。下午两点,难得的冬日,他站在办公楼前的停车场上抽烟。阳光是那种稀薄的、被雪地反光加倍了的白,照在身上温温的,有一点风,不冷。
他掐了烟,准备回去。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停在原地。
不是有什么突发的身体反应——恰恰相反,是身体突然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那一刻他突然意识不到自己身体的边界。风从左边来,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汗毛的方向;阳光从上面来,他能感觉到光子在皮肤上沉积的密度;雪地反光从下面来,他能感觉到表皮细胞被可见光和红外光同时作用下的微颤。
那种感觉过于细、过于丰沛,以至于“沈砚“这个人,在他和外界之间,似乎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呆了有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不敢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好像在吃光。
这句话他当时没有理解。他以为自己是在某个极端疲劳的临界点上产生了幻觉。当天晚上回到实验室,他面对着那口500升的反应釜,戴着手套从投料口伸进去感受了一下釜壁的温度——三十七度,跟人体一样——他心里咯噔一下。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留心自己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