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等红灯时,手机忽然响了。
路口好些人的手机也跟着响起来。他握着车把,裤兜里的手机震得他腿发麻。
沈确把电动车停在斑马线前,摘了手套,从保温箱外侧的口袋里抽出手机。
屏幕是红的。
国运抽选。
第一百五十六次禁区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开启。
入局者:沈确。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秒。后车按喇叭。他把手机塞回去,骑过了路口。
保温箱里还有四单。两单麻辣烫,一单冰美式,最后一单的备注写着“放门口别敲门谢谢”。他照常送完,照常在电梯里靠着厢壁站了三十秒。
手机一直在震。
不是来电,是推送。国运直播的平台把弹幕开在了最上面一层,不管他点开什么,那些字都在屏幕顶上滚。
第十二次了。
又是送死的。
这哥们谁啊。
完了完了完了。
沈确把屏幕按灭了。
回到站点已经晚上九点。马站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从电动车上下来,烟头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
“小沈。”
“嗯。”
“那个通知,你收到了吧。”
沈确把头盔挂上车把。摘下来的时候头发被压出一道印子,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
“收到了。”
马站长把烟摁在门框上,又摸出一根。
“我刚才看了一眼直播。”他说,“弹幕上有人开盘,赌你能在里面撑多久。”
“多久?”
“最长的一个盘口是三分钟。”
“三分钟挺长的。”
马站长愣了一下,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还笑得出来。”
“我没笑。”
里屋的门开了个缝,一个骑手探出头。
“确哥,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还送单?”
“送完了。”
“四单都送完了?”
“送完了。冰美式洒了一点,我赔了。”
骑手张着嘴,半天没闭上。
马站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整包递过来。
“拿着。路上抽。”
“我不抽烟。”
“那你拿着。”
沈确接了。
他没骑车,走回去的。城中村的巷子很窄,头顶的电线把天切成一条一条。他租的房子在巷子最里头,单间,一张床一张桌,桌子紧挨着窗。
进门,开灯,把那包烟放在桌上。
桌上有个相框。玻璃压着一张合影,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海边。照片右边空了一块,能看出是从中间裁过的,边缘不齐。
沈确看了一眼,把相框翻了过去。然后他跪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上落了灰。他用手掌抹开,抹出底下白色的修正液写的字,字很规整,是他自己的手笔。
档案。
箱子打开,里面是十一本黑色软皮抄,摞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遍,一本不少。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翻到靠后的位置。
这一页上画着一张表。左边一列是秒数,右边一列是动作。
第四十七次,樱岛国。
第十四秒,入局者向左转头。
第二十二秒,入局者抬手。
第三十一秒,入局者死亡。
表格旁边挤着一行小字,写在页边上。
他不是违规死的。他是照着规则死的。沈确把本子合上。
他就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天亮了,窗外有送奶的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手机在早上八点响。
“沈确?”
“是。”
“国安委,姓陈。车在巷口,这趟我送你到零号。”
“零号?”
“龙国禁区的代号。以后你会常听到。”
车开了十一个小时。
副驾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份塑封的文件。
“路上看一下。禁区行动手册,第六版。”
沈确接过去,没翻。
“你不看?”
“看过了。”
“第一版到第五版?”
“都看过。”
“第六版改了七处。”
“我知道。”
陈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第三处改的是第三条,从'禁止食用'改成了'尽量避免食用'。”
车里安静了两秒。
“你看得很细。”
“我以前是干这个的。”
“干什么?”
“翻档案。”
陈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国运排名现在多少?”
“一百八十三。”
“掉到多少会解体?”
“这个不该问。”
“我问的是数据。”
陈看了他一眼。
“两百名开外,已经有国家申请并入邻国了。”
“我们倒着数第几?”
“第十四。”
沈确“哦”了一声,把手册放在膝盖上。
“灯塔国那个记录者,通关多少次了?”
“三十一。”
“用了多少人?”
陈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这个数字没有公开。”
“我知道没公开。我问你知不知道。”
“知道。”
“多少?”
陈没回答。
沈确也不催。他把手册翻开,翻到第三条,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座位边上。
过了很久,陈忽然开口。
“一百四十七。”
“什么?”
“灯塔国三年投进去的陪练。一个都没回来。”
“你刚才说这数字没公开。”
“是没公开。”陈说,“是我自己数的。”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靠这些换来的东西,救活的人比一百四十七多。”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车里只剩下轮胎压过路缝的声音。
陈没再问下去。
到的时候是傍晚。戈壁上的风很硬,吹得人睁不开眼。前方五十公里拉了警戒线,再往里就是那道灰色的东西。
它不像墙,更像一块竖起来的雾,很高,看不到顶,左右也看不到边。太阳落在它上面,光是散的,一点影子都投不下来。
雾前面架着二十多台机器,全是自动的,镜头跟着人转。再往外是转播车,天线支起来有七八米高。今天全世界的电视台都在播同一个画面。
一个穿军装的人端着平板从他身边过去。平板上是他自己的脸。
沈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人很瘦,黑眼圈很重,头发被头盔压得翘起来一撮。
他移开了视线。有人递给他一件反光背心,指了指前面。
“从这里开始,只能你一个人走。”
“我知道。”
“上一个进去的人,撑了十九分钟。”
“十一次里最久的?”
“是。”
“他怎么死的?”
那人没回答。
沈确也没再问。他把反光背心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一格。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想了想。
“有。”
“你说。”
“我那箱东西,别丢。”
“什么箱子?”
“笔记。”
“记什么的?”
沈确看了他一眼。
“记死人的。”
沈确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弹幕已经滚不动了,平台把刷屏速度限到了每秒两百条,可还是有人在往上挤。顶上挂着最后几条没被冲走的。
别进去。
求你了别进去。
我儿子也抽中过。
他把手机放在脚边的碎石地上,屏幕朝上。
“可以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
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响。走了大概两百米,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下子就没了,像有人关掉了开关。
前面的灰雾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的东西看不清,只有一片灰。但这灰和门外那片不一样,门外的灰是死的,里面的灰在动。
沈确停在口子前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视野左上角浮起了一行字。
宋体,灰色,像被水洇过的墨迹。它没有挂在任何东西上,就那么浮着,离眼睛很近,又远得摸不着。
入店者请落座站立。
沈确愣了一下。
“落座”两个字上横着一道划痕。划痕的边缘有毛边,像是用橡皮擦过,擦得不太干净,留下一些没擦掉的碎屑。
他把眼睛眯起来。划痕底下还有字。
那两个字没有被划掉。
沈确站在原地,把这一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他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翻纸页磨出来的。
灰雾在他面前彻底敞开。
身后两百米,那块屏幕还亮着,弹幕还在往上滚。
人往前走。
直播画面黑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几亿人同时看见了一条街。
两侧是纸扎铺、寿衣店、花圈店。门口摆着纸人,纸人的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街上没有人,也没有声音。风吹不动纸人的衣角。
街的尽头有一家店。
木门,门上的红漆褪成了暗褐色,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是四个字。
顺缘饭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