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苏卫华把饭碗狠狠摔到地上的时候,女儿甜甜嘴里还含着一口饭没有咽下去。那只公鸡碗在开裂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碎渣,连带着碗里的紫菜蛋花汤也跟着撒了一地。有一片软乎乎的紫菜,正好沾到了甜甜的拖鞋上面。
桌角上的汤水残渣一点点往下流,渐渐在桌角淌成一片水圈。甜甜瞪圆了眼睛,腮帮鼓鼓的,她手里拿着小勺停顿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甜甜不过六岁的年纪,还太小了,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暴怒成这样。可她又实在是害怕,只得怯生生地扭头望向母亲,希冀从母亲脸上得到一丝安全的信号。
“曹月娥!你有种再讲一遍试试?!”
苏卫华重重地捶了饭桌,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地厉害。那件已经洗得发了白的短袖衬衫,这会早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半,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这衬衫还是早些年时候,月娥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才买的,就为了苏卫华平时在外头也能有件像样的衣服。
仔细论起来,苏卫华这个人的骨架有点偏大,不似一般的泾县男人那样单薄——他人高马大的,肩膀又宽厚,再加上在啤酒厂做搬运工的时候历练多,早就是一副粗粗壮壮的糙汉身子骨了。这认识的街坊邻居们都说月娥有福气,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厚实老公。可也就只有月娥自己心里知晓,这个其他人眼里看来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实际上是个关起门来会大发雷霆,拳头向内的主。
彼时,苏卫华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骇人的血丝,嘴角还挂着一点酒沫。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一会攥紧、一会松开,似乎有些无处可安放。月娥并没有理会这会正在发酒疯的丈夫,只是轻柔地拍了拍甜甜的手背,示意她继续吃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苏卫华啐了口唾沫在地上,而后摔门进了卧室。
窗外的夏风徐徐吹拂着,带着一种山中的湿热闷气,一点点的从窗户细缝钻进了屋里。泾县这样的山城,七月的天气就已经有些熬人了。白天的时候太阳光照得厉害,人只消在外头站上个三五分钟,皮肤就会火辣晒伤一片。而入了夜,空气中又仿佛总有些湿哒哒的东西黏连着,人在屋子里就像进了蒸笼的包子,简直湿热难耐。
宿舍楼下有人在天井里搬了个板凳坐着,正兴致勃勃地清洗着肥肠,哗啦啦的自来水声就没消停过。隔壁邻居家里的录音机,正播一轮又一轮地循环播放着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各种嘈杂的声音汇聚在一块,此起彼伏,直搅得人心里头有些烦躁难耐。
月娥慢慢俯下身去,将女儿从椅子上抱了下来。“我们甜甜鞋子弄脏脏了,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妈妈用布擦干净啊。”
月娥说话的声音很轻,仍旧带着平日里春风和煦的耐心与温柔。只是抱着孩子的那只手,实则早已经肌肉绷紧得有些僵硬,而手指关节在孩子的裤脚下也已经有些隐隐泛白了。甜甜紧紧依偎在母亲怀中,心中的恐惧仿佛一下有了安全的落脚点,竟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来得厉害,苏卫华在房间里听着,心头那把火又跟着拱了起来。
“哭哭哭,哭个屁!你老子还没死呢!”
甜甜吓得背脊猛的一缩,月娥连忙抱着她在沙发坐下,轻轻抱着她安抚了两声。而后她低头朝着甜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害怕,一切都有她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娥定了定神,吁了口气,这才缓缓脱下孩子的凉鞋,用毛巾擦拭着孩子脚背上的汤渍。
有些过往的片段,也在这个时候缓缓涌上心头。月娥不禁想起当初甜甜刚在人民医院出生的时候,苏卫华抱着孩子那副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真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握在手里怕碎了,什么人过来想要去碰孩子,他都有些不大乐意。不过也就是六年的光景,如今他竟然对孩子都控制不住自个的脾气了。
地上打碎的碗片,在灯光下发着莹莹的冷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随时会飞起来伤人。月娥拿笤帚仔细扫了两回,但是怕还有一些碎片未有顾及到,若是藏在某些墙角缝隙里,唯恐要伤到孩子。不得已,月娥最后还是蹲下身来跪在地上,用毛巾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抹过去。
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仿佛昨夜发生的冲突是一场幻觉。月娥没再继续追问苏卫华名单的事情,也不再继续鼓励他出去找活做。表面上看生活暂时恢复了平静,可是只有月娥自己心里明白,一面镜子但凡有了裂痕,那就很难再修复回去了。
啤酒厂,传达室旁的玻璃窗内,突然多了两张盖了章的纸。名单是清晨贴出来的,人群却在这儿水泄不通地从早上一直挤到了中午。啤酒厂各个车间的人,都在着急张望着:有人踮起脚,拼命想要把名单上每个字都看个清楚;有人看到自己名字在上头,显然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赶忙央着其他人帮忙再看一遍,确定下是不是自己眼花;也有人,才刚开始看就有些呼吸不顺畅了,竟然一下脚软瘫坐到了地上,最后只能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抬出人群外。
苏卫华站在人群外围,透过工友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暗自看着名字。起先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知道那是刚进厂的小年轻,想着跟自己预料的差不多,莫名跟着松了口气。那几个人身板小,一箱酒都抬不动,还需要两个人一块帮着抬才好。这些人连这种简单的活都不会干,那还真不如早点清出去的好。
可是等到他仔细再往下看,忽然发现名单右下角有三个字,方方正正的,有些刺眼。这最后一个“华”字的钢笔墨迹,收尾有些歪斜,就像苏卫华此刻歪斜酸痛的脖颈。
“诶唷,卫华,你怎么也在上头啊。”有人拍了拍苏卫华的肩膀,仿佛生怕他看不清楚似的,故意大声提醒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