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邮件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泡第三杯咖啡。
电脑屏幕上的提示框不大，白底黑字，标题栏写着“关于Q3项目数据异常的情况说明”。发件人是陈姐，抄送栏里整整齐齐排着一串名字——部门总监、项目组全员、还有隔壁组的负责人。
我端着杯子走回工位，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
“经核查，Q3项目最终版数据存在多处与原始记录不符的情况，导致客户方对交付结果提出质疑。经初步了解，相关数据由林晚负责整理提交，具体原因待其本人说明。”
茶杯搁在桌上，溅出两滴，烫在手背上。
我盯着“林晚”两个字看了三秒。
那版数据不是我提交的。
最终版是陈姐上周五下午亲自改的。她坐在我旁边，一边改一边说“小林你帮我盯一下群里消息，我这边手快改完就发”，改完她点了发送，还让我确认了一遍收件人。我确认了，收件人没错，附件没错，我甚至还夸了一句“陈姐效率真高”。
然后今天，这封邮件抄送了全项目组。
“林晚。”陈姐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周围三个工位听见，“你看到邮件了吧？来一下我办公室。”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通知我下午茶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周晓晓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落回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我路过她工位时，余光扫到她的屏幕——是一份项目分工表，我的名字后面跟着“数据整理与提交”，陈姐的名字后面是“审核与最终确认”。
分工表是三个月前建的，之后再没更新过。
陈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百叶窗拉了一半。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滑动，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凶，是变得很累。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压，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一倍。她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小林，这个事……你怎么搞的？”
“陈姐，那版数据是您上周五——”
“我知道。”她打断我，语速很快，“我知道是我改的。但你看邮件，客户那边已经认定是我们交付的问题，总监也在问。现在需要一个说明，你总不能让我去跟总监说，是我陈洁改错了数据吧？”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理所当然的疲惫，好像这个逻辑天经地义——她不能错，所以只能是我错。
“我下个月要竞聘高级经理。”她说，声音又轻了一些，带着某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小林，你刚来两年，以后机会多的是。这个事你先认下来，就说数据是你整理的，中间版本搞混了。我这边后续帮你跟总监说，不影响你年底考评。”
她说完，等我回答。
茶水间的咖啡机在远处嗡了一声，走廊里有人推着快递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
我想起上个月她生日，我给她订了蛋糕，部门一起在会议室切。她当时搂着我肩膀说“小林最贴心了”。我想起上上个月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改方案，她发微信说“辛苦了，我看好你”。我想起更早之前她面试我的时候，问我“能吃苦吗”，我说能，她笑了，说“那就行”。
“陈姐，”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数据最终版是您改的，我这边有修改记录的时间戳，还有当时的聊天记录。”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但我看见了。
然后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疲惫变成了某种冷而远的打量。像重新认识一个人。
“小林，”她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你想清楚。这件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一个刚来两年的小朋友，跟一个要竞聘高级经理的老员工，你觉得总监会信谁？”
她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而且，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你妈上个月是不是还打电话到公司来找你？你也不容易，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的手指彻底攥紧了。
她知道我妈打电话来公司的事。那天我在开会，前台把电话转到我工位，我回来才看到留言。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弟弟的补习班又要交钱，说我不孝顺，说养我这么大有什么用。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陈姐，我先出去了。”我说。
她没拦我。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整个项目组的工位都异常安静。键盘声还在响，但节奏不对，像每个人都在假装打字。周晓晓的屏幕已经切到了别的页面，但她耳朵是红的。
我坐回工位，邮箱里又多了一封新邮件。
是部门总监发的，收件人是我，抄送陈姐。标题只有一行：“请于今日下班前提供书面说明。”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的微信语音，三条，每条都接近一分钟。我没点开，但我知道内容——无非是钱、是弟弟、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我怎么这么不争气。
语音条后面跟着一行文字：“看到回电话，急。”
我锁了屏幕。
窗外是这座城市惯常的阴天，灰白色的光铺在写字楼密集的玻璃幕墙上。隔壁工位有人在低声打电话，语气小心翼翼，大概是跟客户道歉。远处会议室里传来笑声，不知道是哪个组在开庆功会。
我站起来，拿着杯子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里有人。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窗玻璃映出他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干净利落。他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微微侧了侧头，但没有转过来。
我不认识他。
但我知道这层楼里不常出现这样的人——气质和这栋写字楼格格不入，像是走错了地方，又像是这地方本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出水键。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蒸汽扑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数据的事，”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你没做错。”
我猛地转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靠在窗台上，手里的美式没动过。他看着我，目光很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水已经满了，正在往外溢。
我慌忙关掉出水键，热水溅在手指上，烫得我倒吸一口气。
他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我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大概是因为那杯冰美式。
“你是哪个组的？”我又问。
他没来得及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陈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笑意：“顾总？您怎么在这儿？总监在会议室等您呢——”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总觉得他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了。
白衬衫消失在走廊拐角，陈姐的高跟鞋声跟了上去，茶水间又空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巾，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被热水洇湿了一角的纸巾。
回到工位的时候，周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是谁啊？好帅。”
“不知道。”
“陈姐叫他顾总……是不是总部那边来的？”
我没接话，点开邮箱，盯着总监那封“请于今日下班前提供书面说明”。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
“总监您好，关于Q3项目数据情况，我需要说明的是——”
打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书面说明先别发。等我消息。”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窗外，阴天终于落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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