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落进新开的土坑。
我半跪在地,裤腿已经浸透冻土的湿冷,手上攥着捡来的推车木板,石块一下下磕凿木板表面,才刻出寥寥数笔“贾宜人之墓”。泥土沾满指缝,埋到一半的时候,凿击的声响顿了顿。
风雪灌进衣领,耳边仿佛又浮起大理寺监牢里嘈杂的人声。这事,还得从几个月之前说起。
大理寺监牢上头的天,是窄窄一条。高墙挡着日光,里面总是阴沉沉的。墙皮起硝,一蹭就落白粉末。潮气裹着馊饭味、汗味,闷在院子里,闻久了,鼻子也就习惯了。
我在这儿当差,十二年。寅时上工,酉时下值。开锁、点囚、巡廊、查镣、分发囚粮。一套活,年年月月重复,手脚熟了,不用多想,顺着次序做就是。
午后的活松快些,我和王三靠廊柱歇着,手里攥着麦饼。
阶下跪着一对母子。妇人布衣,洗得发白,怀里搂个四五岁的娃。孩子困了,脑袋在她肩上蹭来蹭去,妇人就那么垂着头,不求闹,也不大声哭喊,只是安安静静跪在冰冷青石板上。
王三抬眼瞟了一下,咬一口麦饼,视线很快挪开。
“你瞧这,又一户来递状的。”
我顺着目光瞟过去,也很快收回眼神。
“年年都有。”
“可不是。上头扯皮,总得找个人兜着。谁撞上算谁的。咱们管不着。”王三嚼着干粮,随口说道,“案卷是堂上写的,判词是上官定的。咱们不过看牢门的。”
王三哈哈大笑:“这话在理。咱们拿多少粮钱,办多少差事。想多了,纯属自寻烦恼。”
我跟着笑。笑声不大,混在牢里远处零星的叫嚷声里,很快散掉。
我看见那小孩又扭了扭身子,小声哭了两下。妇人抬手,轻轻拍他后背。我没再多看,视线转回来,低头啃饼。
这些年见过的多了。有小吏,有商人,有读书的。有的是真犯了事,有的是局里推出来顶锅。什么人都有。有昨天还在应酬喝酒,隔天就押进来的。一层一层推,到最后总有个人接住。
新来的小差役从边上走过,往阶下瞥一眼,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王三瞥见他,扬声打趣:“小子,少往那边瞅。看多了容易胡思乱想。”
小差役脸一红,点点头,快步走开,继续去擦刑架。
我把最后一点饼渣拍在手心,倒进嘴里。饼渣干,噎得我咽了一口口水。
家里有屋,有婆娘,还有个小子。每月的俸粮按时拿回去,买米,买菜,偶尔还能割一小块肉。我是一家的主,我的本分就是把这份差事稳住,养活家里人。别的,轮不到我。不是我推出去,事情本就不归我担。
有人担罪,有人脱身,各有各的际遇。我路过,看见了,仅此而已。
“该扫廊了。”我站起身,拎起靠在柱子旁的扫帚。
“去吧去吧,仔细点,别留积水,滑了上官要骂人。”王三懒懒应着,依旧靠着柱子。
我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青石板。石板缝积着尘土,还有干草碎屑。沙沙,沙沙。扫帚从离那母子不远的地方扫过去,我眼睛看着地面,扫得匀整,步子不停。
妇人还跪在原处。孩子哭声断断续续,不大。我没回头。扫完这一段,再往前,一直扫到牢门尽头。
太阳慢慢斜下去,高墙投下大片阴影,院子里更暗了。往来差役照常走动,传消息,搬草捆,互相说笑。
快下值的时候,牢里忽然不一样了。说笑声停了,人都加快脚步。几个官吏从外进来,腰牌叮当碰撞作响。
有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传话,声音低,断断续续飘过来。
“要押重犯进来。”
“御笔的案子,定死了。翻不得。”
我停下扫帚,立在原地听了两句。
大案罢了。这种事情,隔几年总会遇上一回。无非又是局势推出来一个人。
我没多想,把扫帚靠回墙边,抬手理了理衣襟,等着上头分派新差事。
家里晚饭该快做好了。等下值,回去就能吃上热饭。热饭的热气,把牢里沾的这身阴冷冲散干净。养好孩子,顾好家,把狱里的本分差事干利落。这就是我该做的。
至于别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