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华夏。
都安市第一实验中学,高三(二)班。
九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讲台上,一名年近五十、身材微胖、鬓角已经有些泛白的男老师,正握着半截粉笔,指着黑板上的朝代更替图,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一段历史。
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比划比划。
后排靠窗,王的故乡,此刻一名叫林羽的少年却趴在桌上,睡得正沉。
就在老师讲到关键之处时,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从教室后方传来。
“再来一次……”
“这一次……一定……”
同学们纷纷皱起眉头,就连讲台上的老师也停下了讲解。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教室左后方。
声音正是从林羽那里传来的。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林羽说梦话。
自从升入高三以后,这家伙便经常在课上睡觉,偶尔还会冒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讲台上的老师放下粉笔,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林!羽!”
浑厚的声音猛然炸响。
林羽的身体抖了抖。
众人原以为他终于要醒了,谁知他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班里的同学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
老师深吸一口气,卷起历史课本走下讲台,往林羽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林羽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抱住脑袋,脱口喊道:
“我靠!哪个奸臣想害朕?”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是我这个奸臣。”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羽动作一僵。
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
他缓缓抬起头,正好迎上班主任刘振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刘老师……”
林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在课堂上睡觉了。”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吗?”刘振华看着他,“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林羽神情郑重地抬起左手,按在自己右边的胸口。
“老师,我摸着良心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刘振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沉默了两秒。
“你先把良心的位置找准,再跟我保证。”
教室里的笑声顿时更大了。
林羽低头一看,连忙把手换到左边,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
刘振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究,转身回到讲台。
“好了,都安静。”
等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扫视着教室里的学生,认真说道:
“同学们,你们现在已经高三了。我知道大家每天都很累,学习压力也很大。老师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所以这些感受,我都明白。”
“可有些辛苦是避不开的。现在多坚持一会儿,将来能够选择的路就会多一些。老师不要求你们时时刻刻紧绷着,但坐在课堂上的时候,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时间。”
说到这里,刘振华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林羽一眼。
“尤其是某些同学,不要每次都把历史课上成睡眠课。”
班里又响起几声低笑。
林羽低着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刘振华说得没错,也知道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每天在课上睡觉。
可这件事,并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高二暑假,林羽独自返回老家。
途中突降暴雨,他乘坐的车辆在经过一段山路时遭遇了泥石流。
那场灾难来得毫无征兆。
奔涌而下的泥浆裹挟着巨石与断木,顷刻间吞没了整条山路。
林羽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头部却遭到重击,昏迷了整整三天。
医院检查后发现,他的部分脑神经受到了严重损伤。
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却再三警告他,每天高强度用脑的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
一旦超过这个限度,受损的神经便可能继续恶化,最终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犯困、头痛、意识恍惚,都是那场事故留下的后遗症。
医院只检查出了这些。
还有一个秘密,只有林羽自己知道。
自从那次事故以后,他的眼睛便发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变化。
他开始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甚至能够窥见尚未发生的未来。
起初,林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那一天。
傍晚,他独自躺在卧室的床上,回想着泥石流发生前的情景。
对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林羽始终心存怀疑。
因为就在泥石流爆发之前,他曾在远处的山顶上看见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衣,独自站在倾盆暴雨之中。
狂风卷过山顶,但他的衣角却没有丝毫摆动。
泥浆与碎石从他的脚边奔涌而过,仿佛在刻意避开他。
更加诡异的是,在林羽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那人忽然转过头,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和漫天雨幕,准确地看向了林羽所在的位置。
林羽至今仍然记得那道目光。
冰冷,漠然,没有任何情绪。
他回忆了许久,却始终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顶,更不知道那场泥石流是否与对方有关。
头部渐渐传来刺痛。
林羽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琢磨今晚吃什么。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眼前的景象随之发生了变化。
卧室的墙壁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家里的客厅。
一张熟悉的圆桌摆在他面前,桌上放着三菜一汤,正是林家每天晚餐的标准搭配。
刚刚出锅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林羽愣了片刻,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瓷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盘子的边缘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手并没有穿过眼前的瓷盘。
指尖触碰到盘子边缘的那一刻,坚硬而光滑的触感清晰传来,与真实的瓷盘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桌上的饭菜明明还冒着热气,盘子摸起来却既不热,也不冰,仿佛“温度”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
林羽心中一惊,下意识用手指在盘子边缘上轻轻划过。
起初,他以为眼前的一切只是过度用脑产生的幻觉。
可那真切的触感,又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如果这一切只是幻觉,他为什么能够碰到这里的东西?
眼前的景象又为什么会突然改变?
还没等林羽想明白,四周的一切便开始变得模糊。
圆桌、饭菜与客厅迅速褪去,熟悉的卧室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画面彻底恢复的那一刻,一阵电流般的刺痛猛然贯穿他的大脑。
“啊!”
林羽痛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他只觉得,仿佛有一股巨力要将自己的头颅从内部生生撕开。
他在床上不断翻滚,冷汗很快浸湿后背,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羽……”
“小羽,醒醒,该吃晚饭了。”
一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羽的意识渐渐恢复。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恍惚间应了一声:
“知道了,马上来。”
房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羽在床上躺了片刻,等脑海中的刺痛稍稍减弱后,才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刚才看到的一切依旧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
可此刻的他头昏脑涨,根本没有精力继续思考,只能暂时将疑问压在心底,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房门走下楼。
还没走进客厅,一股饭菜的香味便迎面飘来。
林羽抬头望去,脚步顿时停在原地。
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每一道菜的位置、碗筷的摆放,甚至饭菜上方缓缓升起的热气,都与他昏迷前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林羽怔怔地站在客厅门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小羽,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还不快过来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林羽这才回过神来。
一名四十岁上下、身形略显单薄的女人正站在圆桌旁。
她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色围裙,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温和的眉眼间已经多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她正是林羽的母亲,胡芝兰。
“来了,来了。”
林羽压下心中的震惊,快步走到圆桌旁坐下。
胡芝兰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点汤。医生说了,你现在身体虚,得多补一补。”
“知道了,妈。”
林羽拿起筷子,正准备去夹面前的小炒黄牛肉,动作却忽然停住。
瓷盘边缘有一道很淡的红色印痕。
那印痕并不显眼,只有小半个指甲盖大小。
如果不是林羽恰好看向那里,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他越看,越觉得这道痕迹十分眼熟。
林羽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大拇指上还留着一道红色的墨迹。
那是下午写东西时不小心蹭上的,洗了几次也没有完全洗掉。
而盘子边缘的红色印痕,无论形状还是大小,都与他拇指上的痕迹吻合。
林羽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昏迷前的画面。
当时,他伸手触碰那只瓷盘时,大拇指恰好擦过了盘子边缘。
可那明明只是他看到的画面。
为什么他留下的痕迹,会真实地出现在这只盘子上?
林羽盯着那道红痕,心跳逐渐加快。
“妈,这里的红色痕迹是哪儿来的?”
他指着盘子问道。
胡芝兰凑近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疑惑。
“可能是炒菜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红油吧。怎么了?”
从母亲的反应来看,她显然也不知道这道痕迹的真正来历。
林羽没有继续追问,很快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没什么,我还以为是你洗碗的时候没有洗干净。”
“你小子还敢怀疑你妈?”
胡芝兰看了他一眼。
“既然嫌我洗得不干净,那以后吃完饭,碗就交给你洗。”
“那还是算了。”
林羽立刻认怂,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妈蕙质兰心、心细如发,洗出来的碗怎么可能不干净?刚才肯定是我看错了。”
胡芝兰被他逗笑了。
“就你嘴甜。赶紧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遵命。”
林羽低头吃饭,没有再提那道红色印痕。
可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如果他刚才看到的是未来,那么他不仅提前看见了这顿晚饭,甚至还在未来的画面中留下了真实存在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觉能够解释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