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临江市。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雨下得很大。
林知夏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缴费单。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她的脸几乎没有血色。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银行的催款短信、房东的电话、工作室员工发来的消息,全都挤在同一个夜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得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母亲去世三年了。
三年来,她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最难的时候,她一个人搬过货,熬过通宵,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工作室资金断裂,她就把自己攒下来的钱全部投进去。客户拖欠尾款,她就挨个打电话催。
她以为,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一切总会好起来。
可现实偏偏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
母亲留下的老房子即将进入抵押处置程序,而工作室的最后一笔贷款,也到了必须偿还的期限。
她已经没有钱了。
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陌生号码。
林知夏接通电话。
“林小姐,您好,我是顾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助理。请问您明天上午是否有时间?顾总想和您见一面。”
她怔了一下。
“顾总?”
“顾承洲先生。”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临江市最年轻的商业掌权者,顾氏集团总裁。三十一岁,身价惊人,行事果断,几乎从不接受媒体采访。
传闻中,他冷漠、挑剔,不近人情。
也有人说,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林知夏握着手机,半晌才问:“顾先生为什么要见我?”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
“具体事宜,顾总希望当面和您谈。”
挂断电话后,林知夏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和顾承洲唯一的交集,是半年前的一场设计展。
当时,她负责的作品意外获得了顾氏集团旗下酒店项目的关注。原本双方已经准备签约,却因为投资方向调整,项目最终搁置。
除此之外,他们再无交集。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找她?
她想不明白。
但她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好。”
她轻声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
“那就见一面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
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林知夏提前十分钟抵达。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没有昂贵的首饰,也没有精致的妆容,但整个人干净利落。
助理将她带到办公室门口。
“林小姐,顾总正在开会,请您稍等。”
“好的,谢谢。”
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陆续走出来。
最后走出来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眉眼深邃,神色冷淡,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侧头听身旁的人汇报,语气平静地交代了几句话。
然后抬起眼。
视线落在林知夏身上。
“林小姐?”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低沉。
林知夏站起身。
“顾先生,您好。”
顾承洲看了她两秒,微微颔首。
“进来谈。”
办公室很大。
整面落地窗外,是临江市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深色办公桌上,桌面干净得没有多余的摆设。
顾承洲示意她坐下。
助理送来两杯咖啡,随后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承洲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先看看。”
林知夏低头。
文件第一页,赫然写着几个字。
婚姻协议。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翻开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条款清晰,内容详细。
双方自愿登记结婚,婚姻期限暂定一年。在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应配合必要的家庭及社交安排,但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婚姻期间,顾承洲将提供约定的经济保障。
一年后,双方可以协商解除婚姻关系。
协议的最后,还有一条特别醒目的约定。
双方不得以婚姻关系为由,要求对方履行超出协议范围的情感义务。
林知夏看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
“顾先生。”
“嗯。”
“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跟您结婚?”
“是。”
他回答得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婚姻,而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同。
林知夏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连结婚对象都可以像项目合作伙伴一样挑选。
她将协议合上。
“为什么是我?”
顾承洲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
“第一,你有自己的事业,不依附任何家族。”
“第二,我们之前有过工作上的接触,我了解你的基本情况。”
“第三,你目前需要资金,而我需要一段稳定、清晰、不涉及感情纠葛的婚姻。”
他顿了顿。
“从条件上看,我们合适。”
林知夏听完,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在他眼里,婚姻也可以被拆解成三条条件。
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顾先生,恕我直言,您为什么不找一个喜欢您、愿意嫁给您的女人?”
顾承洲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爱情。”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而且,我不希望婚姻影响我的生活。”
林知夏抿了抿唇。
“那您应该找一个和您有同样想法的人。”
“所以,我找了你。”
这句话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承洲拿起桌上的钢笔,放在文件旁边。
“当然,你可以拒绝。”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你,也不会干涉你原本的生活。”
“协议里约定的经济保障,会在我们登记结婚后按照条款执行。你需要的资金支持、老房子的相关问题,都可以依法依约处理。”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房子。
他知道老房子的事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见面会来得如此突然。
顾氏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恰好与负责相关抵押业务的金融机构有合作。
她的困境,对这个男人而言,恐怕并不难查清。
“您调查过我?”
“我让助理了解了必要的信息。”
顾承洲没有否认。
“如果这让你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可他道歉的时候,神情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答应,您能保证不干涉我的工作吗?”
“可以。”
“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是顾太太,就对我的作品另眼相看。我也不会接受您以我的名义安排任何商业合作。”
“可以。”
“婚后,我需要独立的生活空间。”
“可以。”
“还有……”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羞辱。无论是在顾家,还是在外面。如果有一天,您或者您的家人觉得我不配做顾太太,我会随时结束这段婚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顾承洲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来找他谈条件的人。
有人想要财富,有人想要地位,有人想要借他的名义进入上流社会。
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被现实逼到无路可退,却依旧努力守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甚至没有问他能给她多少钱。
她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保留原本的人生。
片刻后,他开口。
“好。”
林知夏怔住。
“您答应了?”
“我没有羞辱妻子的习惯,也不认为婚姻意味着你必须放弃自己的事业。”
他将文件重新推到她面前。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可以让律师修改你提出的条款。”
林知夏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传闻中那个冷漠无情的顾承洲,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沟通。
至少此刻,他尊重她的选择。
她低下头,再次翻开协议。
一页。
两页。
三页。
看得越仔细,她的心情反而越复杂。
这是一场交易。
她很清楚。
她不会因为几句客气的话,就天真地以为这个男人会爱上她。
他们甚至算不上朋友。
可是,母亲留下的房子是她最后的念想。
如果失去了那里,她就真的再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过的话。
“知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把自己逼得太苦。”
那时候,她答应得很好。
可这些年,她几乎没有一天真正轻松过。
也许,她确实应该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
哪怕这次机会,并不是以爱情为开端。
终于,她合上文件。
“顾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林知夏抬起眼。
“如果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这份协议怎么办?”
顾承洲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那就按照协议约定,重新协商。”
“如果对方不愿意继续呢?”
“尊重对方的决定。”
林知夏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她拿起钢笔。
在签字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依旧冷静,依旧疏离,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样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但那不是她应该追问的事。
至少现在不是。
她俯下身,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
三个字,清秀而坚定。
顾承洲看着她签完,将自己的那份文件收好。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
明天?
她还以为至少要再考虑几天。
“这么快?”
“你可以再考虑。”
他看了一眼腕表。
“如果决定改变,随时通知我。”
林知夏看着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都已经谈好了,就没必要拖延了。”
“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顾承洲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