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学院,第三阶梯教室里,方原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他等的人很快就到了。
一个女孩走进教室,来到他的桌前。她是陈诺,9班的学习委员。
修真学院的学习委员,虽然同样是学生,但管着同班所有人的日常考核。陈诺穿着学院的青色制服,扎着高马尾,青春洋溢。
她在方原野对面坐下,把一张卷子放在书桌上,上面写着方原野的名字,右上角批了一个数字,58。
在修真学院,60分是及格分。
“差2分嘞。”陈诺说。
“看到了,我看到了。”方原野耸了耸肩。
“方原野啊方原野,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这可是第9年的最终测试了。还有一年我们就可以毕业了。可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不及格了,而且是在最重要的思想测验上。你不会不知道,只要思想测验累计挂科3次,毕业资格就会被取消吧?”
“是的,我知道,学委。”方原野说。
“但你却很不上心。我真搞不懂,思想测验考试本来就是很轻松的科目。好比说这第5题,”陈诺指着卷子,“当上级修真者的指令和个人的认知产生冲突时,应当怎么应对?”
“标准答案只有一句话:上级的命令就是真理,个人无条件服从上级。”
“难道思想课上你没有做笔记吗?方原野。”
“没有,”方原野摇了摇头,“抱歉。不过我想我写的‘实事求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应对’也没有错吧?”
陈诺叹了口气。
“方原野,你必须端正态度。你这样的想法是很危险的。实事求是是以后的事,现在你还不是修真者,不需要你实事求是。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通过测验,顺利毕业。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想想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总不会想白白浪费这九年来的时光吧。”
“我知道。”方原野沉默了,“谢谢你,学委,以后我会做笔记的。”
方原野当然知道这是对的,陈诺是对的。
实事求是,这当然没错。不管是修行还是工作,实事求是都是真理,但考试不认这个。
修真学院,不是让他求实事求是的地方。这里是为宗门培养修真者、合格的修真者的地方。
比起普通人,修真者拥有可怕的破坏力。如果一个人不能在思想上接纳宗门的观念,把服从与规范在烙进脑子里,那么宗门绝对不敢用这样的修真者。
所以说陈诺是对的。
当然了,陈诺来找他讲这些,并不是为了为难他。
她知道,方原野是个优秀的同学,将来会成为优秀的修士,她很了解他。因为他们同窗了9年。
在修真学院这种地方,也是有阶级之分的。
有钱有资源的学生,不需要那么辛苦,靠家里的资源就能够轻松达到普通学生无法获取的成就。可这些成就,方原野同样也都取得了,他是靠自己。
陈诺知道,方原野每天早晨5点就会起来做体术训练。方原野放学后从来不参加任何班级聚会,总是一个人修习各项功课,他在各项技能上几乎都打磨到了极致。当然,除了思想课。
可以说除了思想课以外,他的优秀程度不输给任何一个学生。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因为思想测验就被取消毕业资格,她会感到很惋惜的。
所以,陈诺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她特意约了方原野,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见面。
陈诺没有再多说,她知道方原野不需要说教。她拿出一支笔,指着试卷上的第3题说道:
“你的这一题论述灵识配额制度对边镇稳定的影响,你答的是‘避免劣质灵识流通导致修士身体损害,但也因此滋生地下黑市’。前面半句是符合主流观点的,后面半句有自己的思考量。我作为学习委员,重新核定这一题,给2分卷面分。”
她用红笔划掉了58分,在旁边写上了一个工整的60,刚好及格。
陈诺把试卷收进自己的文件夹。
“下不为例。”她说,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违规改分而心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了,学委。”方原野笑了笑。
“不用谢我,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觉得你的答案确实有合理之处。”陈诺站起身,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而且下个月的体术考核,我抽到了第3班体术最强的班长,你得抽空陪我练练。”
“没问题,老地方。训练场东边的空地。”方原野答应得很痛快。
陈诺点了点头,对这个交换很满意。
她转身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晚上别又打工到太晚,你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真元不充沛就算了,身体要是垮了,这9年就全白费了。”
“知道了。”
陈诺离开后,方原野背上背包走出教室。
出了学院大门,晚风有些凉。
街道上的行人很多,有修真者,也有普通人,二者混杂在一起生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方原野来到一条安静的街。这里人流量没那么多。
临街的一栋二层商铺,门前没挂招牌,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着十几双精致的女鞋。鞋子设计得十分考究,材质细腻,鞋面的弧线极其优雅。
标价也很高。
这间女鞋店,就是方原野打工的地方。
工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前系着皮围裙,头发挽在脑后。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面容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的眼镜。
她是店主,苏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苏姨头也没抬,手握裁皮刀,切下一块小牛皮。
“思想测验成绩不好,被学委留下来训话了。”
方原野把背包放在柜子上,从墙上取下一条皮围裙,套在身上。
“挂科了?”苏姨问。
“差点。学委手下留情,压线过了。”
“谁叫你平时不做笔记,你这么应付,早晚得挂。”苏姨淡淡地说了一句,“学院那种地方教的是怎么当一个服从的学生,你心里有想法是好事,不过在毕业之前,最好不要展露你的想法。”
“明白。”
方原野走到了属于他的工作台前。
台面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十分专业。
苏姨是很挑剔的人,在方原野之前,她招过6个学徒,有的干了3天,有的撑了半个月。
她开的薪水很高,甚至愿意毫无保留的传授手艺,但所有人都被她骂走了,因为她的要求很高,不仅仅是打下手,而且要会独立做鞋。鞋子做出来,既要精致美观,又要兼顾实用。
方原野是唯一学会了她手艺的的学徒,唯有他留了下来,一干就是两年。
苏姨很快做完自己的活,端起水喝,目光落在方原野身上。他的手臂很稳,眼神专注。
在这个年纪的修真学院学生,大多在炫耀自己学会了什么法术,或者幻想着毕业后正式成为宗门修士,威风八面,很少有人能忍受这种枯燥的普通人的工匠活。
方原野不仅忍受了,而且完成的近乎完美。
苏姨很满意。
她喜欢做鞋,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每双鞋不仅要倾尽心力去制作,还要不断提高自己的审美和技艺。两年来,方原野对这份职业的用心,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认可。
一个人,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修真者,认真对待工作,最容易得别人的认可。
等方原野完成了他的工作,苏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扔在方原野的工作台上。这是这半个月的工钱,还有卖鞋的提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