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海第七维保泊位的重力发生器又在发出那种类似生锈链条摩擦的呻吟。
方巡把安全绳的活扣往工字钢上一挂,整个人悬在半空。头顶四十米处,悬浮着由废弃矿岩拼接而成的低重力维修平台。空气循环系统很久没换过滤芯了,每次呼吸,气管深处总能尝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臭氧与机油焦糊味。
在他眼前,老旧的引航驳船“青鸟号”静静泊在液压支架上。
舰长四十二米,宽十四米,外壳由两代以前的民用抗辐射合金拼接而成。右舷推进喷口的隔热瓦剥落了近三分之一,露出底下粗糙的耐火陶瓷衬垫。这是十年前星联民用工业的消耗级产物,笨重、迟缓,但在碎石带里足够皮实。
“方巡,别在那儿发愣了!”
下方甲板的通讯器里传来粗哑的呼喊。老巴正拖着一条耐压油管走过舷梯。他今年五十出头,曾是第七采矿舰队的退役轮机长,左臂在多年前的星门事故中切断,换上了一截早该报废的工业液压义肢。每次活动,减速齿轮都会发出沙哑的排气声。
“冷却泵的密封圈换了没有?”老巴扬起油污斑驳的脸大喊,“第七站那个老吝啬鬼凯斯特刚才又发红单子了!滞纳金加停泊费,一万四千二百点!今天工班结束前要是点数不到账,他就要把青鸟号的推进轴打上铅封,拖去熔炼厂按废铁拍卖!”
方巡用袖口擦了把护目镜上的冷凝水,低头道:“换好了,二号加注阀有点咬死,我拿铜棒敲正了。但主储气罐的液压阀渗漏不是换垫片能解决的,得换整个四通阀芯。”
“哪来的钱换阀芯?”老巴哼了一声,“账上只有八百四十点,连买半罐低纯度推进剂都不够。要不是你上周给那个私挖黑钨矿的船队代驾领航,带着他们绕过两次碎石暗流,咱们今天连泊位的供氧费都交不起。”
方巡滑落在甲板边缘,解下防护头盔。二十四岁,黑发微长,神情沉静,眼底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四年前,他还是星舰学院导航工程系的优等生。但在父亲失踪的悬案被判定为“非法越界私航并予以销籍”后,学院在没有任何申诉通道的情况下将他除名。从那以后,这艘父亲留下的青鸟号,就成了他在冰冷星海中唯一的立足点。
在星际大航海时代,星图就是一切航行的根基。
全人类星际联邦的主干交通网,被三家跨星系财阀垄断。其中最庞大的,莫过于掌控了全星联七成以上折跃门的“天枢航道拓扑集团”。天枢集团以高维空间曲率不稳定为由,将未开发的悬臂外缘统统划为“极度危险禁航区”,并在公共数据库中抹去原始坐标。民营飞船要想跨星系穿梭,只能缴纳高昂的过路费与领航租金,从天枢控制的固定星门通过。
像灰烬海这样的边缘矿区,聚集了数以万计被巨头淘汰的矿工与老旧货船。为了节省折跃费,许多矿船只能雇佣经验丰富的民间引航员,依靠肉眼和老式雷达在天然碎石带里寻找引力缝隙苟延残喘。
方巡就靠这门手艺维生,但他知道,这种走钢丝的日子维系不了多久。
手腕上的终端急促震动,刺眼的暗红色警报弹开:
【警告:灰烬海第七维保站公共航道实施一级交通管制】
【通告方:天枢航道拓扑集团第三巡航分队】
【所有未注册民用驳船必须立即清空内环主航道,违者按妨碍航道安全条例实施定向牵引与动能压制】
方巡抬起头,望向船坞舷窗外的深空。
一艘长达两百余米的银白色重型穿梭巡航舰,正以蛮横的姿态掠过碎石背景。舰首涂装着天枢集团标志性的三叉引力环徽标,冷光离子引擎喷射出耀眼的蓝白尾迹,带起巨大的高能等离子尾流。
前方不到五公里处,一艘满载粗铜矿的旧式采矿驳船正在减速转向。那是矿工老周的船,推进器本就老化失衡,面对突如其来的尾流冲击,整艘矿船剧烈打横。
“老周的转向舵卡死了!”老巴一拳砸在甲板扶手上,“这帮天枢的杂种,在泊位限速区还开着过载巡航!”
巡航舰没有减速哪怕半个节位,两道高能牵引光束粗暴地打在矿船侧翼,强行将其推离天枢舰的直线航向。
金属撕裂声透过泊位骨架传导而来。老周的矿船侧舷货舱直接被扯裂,大块铜矿石在真空中四散喷射。矿船失控翻滚,狠狠撞在外侧小行星碎块上,尾部辅机瞬间化作一团无声爆开的暗红火球。
港口广播系统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抗议,没有任何救援警报,只有值班调度员顺从的航道清空确认回复。
在灰烬海,天枢集团的巡航舰就是绝对的特权。
老巴咬着牙,义肢指节嘎吱作响:“又是这样……等哪天他们把最后一条免费走廊也堵死,咱们连喘气都要给他们交税。”
方巡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块砂布,擦拭着青鸟号舷窗边缘的油垢。他没有发表廉价的愤怒,在星联底层生活了四年,他懂得愤怒没有任何推力,唯有燃料、坐标和速度才能让人活下去。
“老巴,收拾工具吧。”方巡平静道,“等凯斯特过来,把账期再压三天。东三区碎石走廊最近有几个小矿场要出货,只要能把青鸟号的液压阀修好……”
话音未落,泊位主控室的低空警报器毫无预兆地尖啸起来!
那是最高等级的“空间质量异动预警”。
刺耳的红光瞬间将整个第七维修平台浸透。停泊架上的安全锁死装置自动启动,金属卡扣砰砰弹开。
“怎么回事?小行星群撞击?”老巴冲向平台边缘的综合雷达监视台。
方巡快步跟上。屏幕上原本平静的局部引力场拓扑图,此刻正剧烈翻滚。位于灰烬海外围两百公里处的深空背景中,空间曲率突然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极值漏斗。
紧接着,雷达捕捉到了一连串破碎的宽频脉冲:
【……滋……第三外缘勘探……‘勘探者9号’动力衰竭……引力谐振器失控……正在沿第三切向轨道漂移……警报……无法避让第七维保区……】
“勘探者9号?”老巴失声惊呼,“那是第三外缘勘探公署十年前的深空科考搜寻船!当年在折跃断层失踪的船,怎么会在这儿冒出来?!”
方巡心脏骤然一缩。
第三外缘勘探公署!
那是父亲生前任职的独立科考机构,也是十年前全星联唯一敢于拒绝天枢集团垄断协议、坚持深入外缘绘制公共星图的官方实体。当年父亲就是带着公署的任务驶入未测绘星区,从此音讯全无。
“它在哪?”方巡调出长基线光学传感器。
镜头急速推进放大。在距离第七维修泊位不到八十公里的虚空中,一团庞大的不规则金属阴影正在冰冷星光下翻滚。
通体焦黑,舰体撕裂过半,前部观瞻窗粉碎,外层装甲布满了蜂窝状的空间剪切孔洞。由于内部高压气罐破裂喷出的气体,正在零下两百度的真空里凝结成飘散的冰雾带。
更致命的是,受到小行星群引力场的捕获,这艘数万吨排水量的死舰残骸,正以每秒四点六公里的速度,笔直朝着第七维保泊位的大型悬臂结构迎面砸来!
“它的反应堆舱还在过热发光!”老巴看着光谱分析仪上的峰值跳动,额头冷汗直淌,“残存燃料在失控自热!一旦砸在第七泊位上,整个断牙岩基站都会被撕碎,青鸟号也得跟着蒸发!”
维修平台广播里传出站长凯斯特惊慌失措的弃站逃生命令,逃生舱弹射的尾迹在远方接连亮起。
但青鸟号没有逃生舱,它停在泊位中心,一旦基站解体,方巡和老巴的一切心血都将化为乌有。
方巡死死盯着翻滚逼近的失事船只。
在残破舰身中段,尽管被高能等离子体灼烧得一片焦黑,但他依然辨认出了那个由同心圆与引力矢量箭头构成的标志——第三外缘勘探公署。
十年前的悬案,在这艘撞向绝境的死舰残骸上撕开了一道裂隙。
“老巴!”方巡合上面罩,声音在密闭头盔里回荡,“拿上便携式等离子切刀和动能牵引锚,登船!”
老巴猛然抬头:“你疯了?那是个要爆炸的铁棺材!”
“第七站的姿态喷嘴被全域断电了,指望基站自救,五分钟后我们就会被压成铁泥。”方巡抓起青鸟号外挂的重型磁吸抓钩缆绳系在腰间,“它的姿态发动机还在断续喷气,只要手动切断高压泄放阀,利用反推力把偏航角拉开三度,它就会擦着断牙岩边缘滑进外围垃圾带。”
方巡看着老巴:“而且,那是公署的船。我必须上去看一眼。”
老巴怔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脸颊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随后他狠狠啐了一口,义肢减速箱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反手抽出沉重的高能切割枪。
“妈的,老子这条命迟早赔给你们老方家。”
深空之中,死寂的庞大残骸已如遮天蔽日的黑色山岳,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向着单薄的第七泊位碾压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