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下个月八号就去死。”
她举起那杯加了大量冰块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没皱一下。
我没记错的话她这杯是加浓加浓再加浓的版本,特别好奇什么味儿,所以我开口,“给我尝尝。”
她倒是不介意,举着杯子就凑了过来,吸管上还有她的咬痕,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一口。
她也在看我,好像很期待我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玩意儿就不该是人喝的。入口那个瞬间,我感觉这杯咖啡把我的味蕾细胞彻彻底底的爆破了,缓过劲以后,我才愁眉苦脸地接过她的话茬,“终于定好日子了?”
“嗯,那时候就是我十九岁生日。”她朝向我骄傲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脸。
苏尧尧的脸很小,白白嫩嫩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让她的脸显得很漂亮,就是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也就刚才骄傲的时候泛起了一点点光亮,只是下一刹又消失了,就好像砧板上的死鱼挣扎完,就再也撬不动尾巴了。
“我是不是该劝劝你?”我想了想,这么问她。
“你知道劝也没用,而且你知道尊重他人命运,赖活不如好死喵,不然我干嘛约你出来说这个?”
“不是……那干嘛跟我说?你不能……悄悄死掉吗?就好像你上次计划的那样?”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你不好奇吗?”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写小说的吗?一个花季少女自杀前的独白……不能成为你素材库的一部分吗?”
“不好意思,我写古风玄幻装逼打脸的,我那流行无女主。”
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或者说不满。好在我还是接过了话茬,接着问道,“所以为什么想死?”
她坐在桌边,白皙纤长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眸子往上瞟了瞟,随后又好像不知道该看哪,于是目光看向咖啡店的玻璃窗,窗边摆了一束花,外面在下雨,玻璃窗上有雨珠在缓缓滑下来。
“活着没意思呗。”
“理性讨论,活着没意思肯定有原因。”我笃定地看着她,“既然都说是素材库了,那你准备从哪开始说起?原生家庭的悲哀?幼年同学的欺凌?可这些我好像都听过了。”
“就不能是花季少女被渣男始乱终弃的情伤?”她轻佻地看我一眼。
不,并非是轻佻,或许只是玩味。
“得了吧……你不是那种会被同龄男孩欺负的家伙,不至于不至于。”我端起我的香草碎冰冰拿铁喝了一口,等待着她说下去。
但她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于是我们沉默。
约莫过去了十几秒钟,她想了想,“感觉……应该算报复我爸妈吧?”
“啊,最终幻想来了。”
挺多东亚小孩或许都幻想过有天自己死死喵了,那个冷漠的父亲让人烦躁的母亲终于意识到没好好疼爱过自己的孩子,哭天喊地悔不当初……但我挠了挠头,问道,“我咋记得你说过,你爸早就查无此人了?”
“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就抛下我和我妈跑路了。”
“那主要是报复你妈了?”
“是又不全是……”她又下意识地咬住了吸管,眼神飘忽了一阵,随后缓缓开口,“但我挺恨她的。”
“啊……那倒是。”
“你倒也不用摆出这副其实想说我傻波,但是又忍耐着附和我的表情……”
“没。”
“真没?”她的身子忽然一下子前倾,凑到我面前来,那双墨黑色的瞳仁盯着我看。
像是猫。
我嗅到了好闻的香味,是不是女孩子都这样?身上总是香香的,是沐浴露?洗发水?还是洗衣液?我被她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目光开始忍不住乱瞟,落到她脖颈下雪白纤细的锁骨上。
她今天穿的白色小背心偏运动,锁骨明晃晃的,像是浮着光。
只可惜下一秒她就想戳我眼睛,好在我躲的快。
“真没。”我悻悻回答。
我知道她妈妈前年终于捞着老头改嫁了,遗憾的是她妈妈也是个薄情寡义的家伙,嫁过去那家人并不想要她这么个漂亮活泼可爱的便宜女儿,于是……她妈就和她友好切割了。她太早就学会懂事了,所以点头说当然没关系。
但要我说,她妈真待她不薄,给她租好房子,每个月稳定给她打四千块,之前的学费开销样样不少,对多少同龄人来说,这是求都求不来的自由呢。
但好在我和她是一类人,我们都不想要这种自由。
她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几秒以后,选择了相信我,于是又开始散漫地开口,“知道我死了以后,她心底肯定也会很恶心吧……她那个新家也会知道吧?嘿,说不定到时候新家人会开始揣测她,是不是她之前对我太不好,亦或是因为她太薄情……所以我才被逼的去死了,你觉得呢?”
“感觉是幻想,可能会有点吧,但日子还是得过。”我耸了耸肩。
她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也在看她,看着她墨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雾气,我听见她说,“喂。”
“嗯?”
“你不想试试看拯救妙龄少女自杀的英雄情节吗?发动你的鬼脑幻想一下?”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还好我们的座位边上没别人,不然被外人听见了,估摸着要被当做中二病还没完全治愈,亦或是高考结束后终于疯了的高中生了。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其实我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眼睛好像藏着某种期待,好像在暗示我,好像这就是她的求救讯号。
但我知道,她只是逗逗我的。
想了半天,我看着她的眼睛,问了,“那个……”
“死之前给你一次免谈。”她朝我竖起中指,眼角扯了扯,恰到好处的嫌弃表情在她那可爱的脸颊浮现。
我沮丧地趴在了桌上。
她连我的冷幽默都预判了,我又输的体无完肤。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我开始装模作样。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说起来……我好像确实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我的身材好像也不算差吧?脸蛋应该也还算挺漂亮?反正都准备死掉了……好像没关系?不过……这会不会对你的世界冲击很大?感觉会是伤害啊……你觉得呢?”
她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了,等等,我刚才没说过需要她这么做吧?我是不是又被引导了?
“别停止引导,请加大力度。”
我还不能认输。
“我说真的呢……以你这种阴湿宅男社交废物的人生路线,说不定未来十年都不会有女人看上你了……”
“哈哈,没听说过男人三十岁还有童贞就会成为魔法师吗?”
“梗太老了,傻波二次元。”她伸出手指点在我的额头,我想咬,可惜她的指尖又溜的飞快。
“所以……有些幻想里很美好的事情,说不定体验一下也挺好的?”她歪了歪脑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都可以的。”
“你说的是对的。”我看着她那狡黠的眼睛,“如果在那之后你死死喵了的话,我大概就真的这辈子都没法忘掉你了……会变成很严重很严重的创伤,感觉想起来就会在床上打滚啊。”
“这样你就会记住我一辈子了呢。”她托着腮帮笑起来,此刻的表情又变得很温柔,脸颊梨涡浅浅的。
“那还是不了吧……”
“随你便啦,在下个月八号之前给我答复吧?”
我确信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下,我知道她又开始折磨我了,因为我知道她说的话是真的。
从今天十六号到下个月八号的日子里,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她说的话,也许在那之后,我的脑袋里真的会被引诱的生出某种幻觉,幻想着我要拯救她要她活下去……最后变成一场徒劳,然后内疚自责追悔莫及痛苦不安?
这就是苏尧尧。
一个性格恶劣到了极点的女孩。
……………………………………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是下雨天。
我们出门的时候都没带伞,因为我们平时都不出门,所以不会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好像只是一场小雨,好像淋着雨走回去也没关系,我家离这并不远,我们就在咖啡店分别。哦对了,这人没把咖啡钱a给我,说是知道了她的秘密就应该请客。
真想掐死她。
“雨下大了啊……”她伸出手接住天上的雨珠,天空变得阴沉沉的,路边的行人一个没有,风把树叶吹的哗啦啦的响,我低头看她一眼,她今天穿了宽松的牛仔长裤,白色的运动鞋一尘不染。
她有点小洁癖,我知道。
如果她今天穿的是短裙,露着裙摆下又细又长的雪白大腿的话……我是不是就会被引诱了?
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顺便把身上的牛仔外套脱下来给她。
她脸皮厚,也没推辞一下,一下子就穿好裹紧了,随后才抬起头看我,“要不要去你家?”
“我家又脏又乱还一股猫屎味,你又不是没去过。”
“免费猫咖嘛,嗨呀,就去你家啦……等我去买把伞。”
她蹦蹦跳跳地去了隔壁便利店,手上还拎着把好小的透明雨伞,递到我的手里面。
“没有大点的吗……?”
“你抱紧我一点啦。”
撑开伞后她就蜷缩到了我的身边,我好像不得不左手撑着伞,右手搭着她的肩膀,把伞面朝向她微微斜下来那么一点。
我又闻到了好闻的香味,从她的头发上。
“好软啊。”我嘟囔了一句。
可惜我的夸赞迎来的不是她的得意,而是嘲笑,她近乎是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好吧,我知道她在嘲笑我没和女孩子这么亲密接触过。

No.1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