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
才九月初,青弋水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凉气,早上从江面一直漫到米市街上,把街边卖糖糕的蒸笼都压得白蒙蒙的。挑水的人走过,扁担上滴滴答答,一路滴到城门口。守门的老卒靠着门框打盹,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截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是他昨夜自己抓的。
这些日子,临渊城里很多人身上都有抓痕。
起初人们说是虫,后来药铺的宋伯说了句实话:不是虫,是魂在痒。
这话传开以后,城里就没人敢在夜里亮灯了。不过南境人不肯说“灯”字,只肯说“亮子”。九月初三这天,米市街一整条街上,只有三家的亮子亮着。一家是米铺,一家是当铺,一家是县衙后门的门房。
米铺门口围了七八个人,都不进去,也不走。
“掌柜的,赊半斤。”台阶下一个妇人的声音很小。
米铺掌柜姓霍,四十来岁,脸上油光光的。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袖子里,目光往上看。
“赊半斤,明天还多少?”
“明天……明天我男人从江上回来。”
“昨天也有个人说这样说。”霍掌柜说,“她男人今天还躺在我后头那间屋里,嘴里嚼着稻草,问他叫什么都说不上来。”
妇人没说话。
围着的七八个人也没说话。临渊城里这几天都这样——说话的少了,等着的多了。人站在一个地方,能站很久,站着站着,眼神就散了。
阮青芜就是在这个时候倒下去的。
他其实已经站了小半刻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两斤糙米,是阿娘让他来城里换的——阮家渡的地今年只收了两担谷,簸出来的米掺了沙子,只有城里的米行肯换。他从渡口走过来,走了三十里,路上喝了两回水,只是第二次喝水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
水从他嘴里进去,却没往下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那里把水往上吸。
当时他蹲在路边的草里,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呕出来。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眼前的稻田在晃——不是风把稻子吹得晃,是稻子自己在一片一片往他这边倒。他揉了揉眼,稻子又直回去了。
他以为是饿的。
所以他现在站在米铺门口,手上提着篮子跟别人一样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他张了张嘴。
街上所有的声音突然退得很远。糖糕的、叫卖的、小孩子哭的、江上船橹的,全退到一堵墙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然后他听见很多人在叹气。像一整条江的人在岸上同时叹了口气。
他想说“掌柜的,这是糙米,能不能换半斤白面,我阿娘胃不好”。
没说出口。
他往前倒了。
——
后来沈砚跟他说,他倒下去的时候,米铺门口那七八个人一起晃了一下。
不是跟着他倒,是晃。像一片水面上落了块石头,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离他最近的那个妇人当场坐下去了,捂着胸口说她的心疼。第二个是个挑担的少年,忽然止不住地笑,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第三个是个老兵,他猛地站直了,摸了摸自己的腿——那条腿瘸了十二年,那天他站直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后来又重新瘸回去,比原来更瘸。
沈砚是路过。
他抱着一摞书,刚从县学出来,要去望江楼还账。他看见米铺门口围了一圈人,本不想凑热闹——临渊城这半个月的热闹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听见有人在里面喊“死人了”,他就把书往地上一放,挤了进去。
一个少年躺在青石板上,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是灰的,右手里还攥着竹篮的提绳。他瘦,肩很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新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再往下,他的小指有一道旧疤。
沈砚蹲下去,先用手指探了探鼻息。有气。他把少年的头扶起来,从怀里摸出水囊,拔了塞子。
水囊里还有大半袋水,是今早从县学井里打的。
他把水囊凑到少年嘴边,往里面倒了一点。
水没有下去。
沈砚愣了一下。他看见那口水就停在少年的唇缝里,不流,也不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囊口和少年嘴唇之间,把那口水托住了。
围观的人里有个人说:“别给他喝,灵潮病,喝了要呕。”
沈砚没理他。他又倒了一次。
这一次水下去了。少年呛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眼球在眼皮底下滚了两下,没睁开。
“抬去回春堂。”沈砚说。
“回春堂住满了。”有人说。
“那就抬我那边。”
“你哪儿的?”
“县学。”
米铺门口的七八个人,只有一个愿意搭手。沈砚跟一个卖鱼的汉子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少年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少年攥着竹篮的手松了,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糙米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里马上就有人蹲下去捡。
“别捡。”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捡米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手。
沈砚没再说什么,抬着人走了。
——
县学后巷有一间耳房,是给“养拙”的学生住的。沈砚从大梁城被送到临渊来,就是住在这间屋里。屋里一张床、一张案、一个书架、一口箱子,书架上塞满了书,案上摊着一张画到一半的地脉图。
他把少年放在自己床上。
那个卖鱼的汉子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公子,这病过人。”
“你刚才抬他的时候不怕过人?”
“怕。”
“你现在回去煮碗姜汤喝,睡一觉。要过人的话,你和我都得过。”沈砚说,“回春堂一天抬进去二十个,宋伯自己也在里面,你听说有哪个医者被过上了?”
卖鱼的汉子挠了挠头,走了。
沈砚关上门,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
他这才仔细看这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淡,睫毛很长,睡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有一道很小的竖纹,像是从小皱到大的。手心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橹的茧——虎口和食指根那两块,另加掌根一块,是硬磨出来的。
江上人家的孩子。沈砚想。
他伸手把少年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就这一下,少年的手忽然抓住了他。
抓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木头。沈砚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少年的眼还是闭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
沈砚凑近了一点。
他听见少年在说话,说得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来。”
“什么?”
“我来。”
少年的手松了。他整个人往上拱了一下,又落回枕头上,然后就不动了,呼吸慢慢匀了。
沈砚坐在凳子上,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搓了搓。
他的手心是凉的。
而刚才被少年抓过的地方,那一圈皮肤,是热的。
热得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
阮青芜是在申时醒的。
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县学的耳房屋顶没有糊好,能看见三根椽子间的缝隙,缝里有灰,还有一线天光正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里。
他眨了两下眼,把脸转开。
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净的少年坐在床边,一手支着下巴,正在看他。
“醒了?”那少年说。
“……”
“你叫什么?”
阮青芜张了张嘴。他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胀。他试着咽了一下,很疼。
“水。”他说。
那少年把水囊递过来。阮青芜接过去,仰头喝了一气。水下去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喝了。
“我叫沈砚。”那少年说,“县学的。你在米市街倒了,我抬你回来的。”
阮青芜把水囊放下,想坐起来,撑了两次没撑住。
“你先别急。”沈砚说,“我问你几个事。你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算了。”
“嗯。”
“你叫什么?”
“阮青芜。”
“哪儿的?”
“阮家渡。”
沈砚顿了一下。“青弋水边上那个阮家渡?”
“是。”
“离城三十里。”沈砚点点头,“你今天走过来的?”
“是。”
“走了多久?”
“辰时出的门。”阮青芜想了想,“到了米市街,日头在头顶上。”
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里,两个半时辰。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走得不快,也不算慢,是干惯了活的走法。可一个干惯了活的孩子,不该在米铺门口站着站着就倒下去。
“你这几天,身上有什么不对的?”
阮青芜的眼动了一下。
不是躲闪,是那种“想了一想”的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的天光从椽缝里斜下来,落在地上的灰里。外面有人在念书,念得很大声,是县学里背《术业志》的学生;再远一点,有卖糖糕的吆喝了一声,然后没了。
“你手里那个篮子,”沈砚说,“米撒了。”
“哦。”
“撒在米铺门口,让人捡走了。”
“哦。”阮青芜说,“那是我阿娘簸了三天的。”
沈砚本来想说“我赔你”,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说“我阿娘簸了三天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可惜,也没有一点埋怨。他就是说了一句实在话,说完就认了。
“你饿不饿?”沈砚改口。
“……饿。”
沈砚站起来,从案头的一个油纸包里拿出两个饼,是早上买的,已经凉了。他递了一个过去。
阮青芜接饼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手指。
沈砚的指尖一麻。
不是静电那种麻,是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里,像是一口气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小截,紧接着,又有一股更热的、更满的东西从指尖涌回来。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见阮青芜也僵住了,饼举在半空,眼睁得很大。
两个人隔着一个饼,谁也没动。
“你……”沈砚开口。
“我手麻。”阮青芜说。
“我也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外面念书的声音停了,换成了一个老先生的声音,骂了两句,那个学生回了一句什么,又念起来。
“你把手伸出来。”沈砚说。
阮青芜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出来。
沈砚看着那只手。手掌,指节,虎口上的茧,小指上那道旧疤。普通的、干活的手。
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那只手的手背。
又是一阵麻。这一次他留心感受了——是他自己的力气往外漏,漏出去一点点,然后回来一大股。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发现自己握得比平时更紧,指节咯咯地响。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家里,”沈砚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阮青芜把手收回去,攥住了膝盖上的布。
“没有。”他说。
“你再想想。”
“没有。”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是个不会看人的人。他父亲是大梁城城主,他从小看人看到大——看人怎么说话,看人怎么说谎,看人怎么把真话裹在半句假话里。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刚才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他是真的不敢知道。
“你吃完饼。”沈砚说,“吃完我送你回去。”
阮青芜咬了一口饼。
饼是凉的,硬,还有点陈面的味道。他嚼得很慢,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他自己都没发觉,眼泪就掉在饼上,一颗一颗,落在饼皮上洇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继续吃。
沈砚把脸转开,去看窗外那道天光。
天光里有很多灰在飘。
沈砚想,临渊城这半个月,进来了很多人,倒下了很多人,抬出去很多人。回春堂的宋伯说,这是灵潮病——灵潮退的时候,魂魄不习惯,会躁。躁起来的人,有的心疼,有的笑个不停,有的忽然能走。
灵潮退。
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他在大梁城的时候,读过太史局早年发下来的一本《南境地脉纪要》,是他父亲书房里的。那本书上写着,世元一千年左右,南境的地脉涌出量是每里每年四石三斗当量的灵气。他记得这个数字,因为“四石三斗”这个写法很怪。
现在是几石几斗?
沈砚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县学的先生前些日子说过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如今南境点一盏灯,要比书上多使三倍的力气。
三倍。
沈砚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
少年把饼吃完了,正在擦手。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怕把油留在人家被子上。
“阮青芜。”沈砚说。
“嗯。”
“你刚才在梦里说了一句话。”
阮青芜抬起脸。
“你说‘我来’。”沈砚说,“什么你来?”
阮青芜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了很久,久到那道天光从地上挪到了墙上。最后他说了三个字。
“我不知道。”
沈砚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他把阮青芜送出城。两人在城门口分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沈砚站在门洞底下,看着那个瘦瘦的影子顺着江堤往下游走,走了很远,走到天快黑了,变成一个小点。
他忽然想起来,从头到尾,那个少年没有问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问他是谁,为什么问那些话,为什么碰他的手。
沈砚在城门底下站了一会儿。
守门的老卒打了个哈欠,说:“公子,要关城门了。”
“知道了。”
沈砚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那个少年碰过的那只手。
还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临渊城的城墙。九月初三,天还没黑透,城墙上那几盏亮子已经点起来了——稀稀拉拉,很多盏只亮了一半,光晕发黄,风吹一下,就往下沉一沉。
沈砚记得他刚来临渊那年,城墙上是有二十六盏的,一整圈,亮得很齐整。
现在还剩多少盏?
他数了数。
十七。
少掉的那九盏,不是坏了,是点不亮了。
——
阮青芜顺着江堤往下游走。
出城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薄薄的红,江面上也是红的,一层一层地推。走了一段,红没了,天变成灰蓝,江变成铅色。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晃,晃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干燥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很多张纸。
他走得不快。
倒不是走不动——他醒来以后,身上反而更松快,腿上有劲,一口气走十里也不喘。但他不敢走快。他怕那个东西再来。
米铺门口那一下,他其实记得。
他记得自己往前倒,可就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有一段很短的时间,他没有身体。他像是散开了,散成很薄很宽的一片,从米市街一直铺到城门口,铺到江上。他能感觉到路人的心跳、糖糕蒸笼里的热气、江底一条鱼翻身的动作。他还感觉到七八个很饿的东西——不是饿肚子的饿,是另一种饿——它们在他铺开的那一片里嗅,嗅到了什么就往那边凑。
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着:过来。
那些饿的东西就真的过来了。
然后他就倒了。
——
走到第十里,天已经黑透。江堤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弯腰摸了摸脚上的草鞋,右脚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头从洞里钻出来,凉。他蹲下来,把草鞋重新系紧,系完了没起身,就那么蹲着,看江。
江面上有雾。雾贴着水走,不散,像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浆。
他看着那层雾,忽然很想试一件事。
他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
——亮。
他没有念出来,也没有画符,没有术纸,没有要引灵。他只是想了一下。就像想“我要抬手”那样想了一下。
他的手心里,亮起了一豆光。
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光不热,也不晃,稳稳地悬在他手心上方一点点的地方,把他的手照得清清楚楚:茧、旧疤、磨破的鞋。
阮青芜看着那豆光,看了很久。
江上的雾里,有几条鱼跳起来了。一条、两条、四五条,跳得很齐,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拍了一下巴掌。它们跳起来的方向,都是朝着他这边。
他把手一握。
光灭了。
他站起来,往家走,走得比刚才快。他走了半里,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蹲的地方,江面上那几处鱼跳的水花还在,一圈一圈地散。
——
阮家渡在青弋水拐弯的地方,二十来户人家,房子都建在比水面高两丈的土坡上。渡口在坡下,一条石板路斜下去,尽头是两根木桩,桩上系着缆绳。阮家的船就泊在那儿。
屋里的亮子还亮着。
阮青芜推门进去,看见阿娘坐在灶前,正在纳鞋底。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灯——不是术业的明烛,是真真正正的油灯,一个粗陶碟子,里面一截灯芯。
用油灯,是因为省。明烛一盏要三个铜钱的术纸,油灯一晚上两个铜钱的油。
“回来了。”阿娘没有抬头。
“嗯。”
“米换了多少?”
阮青芜站在门口,没动。
“换了……”
“换了多少?”
“阿娘。”他说,“我把米撒了。”
阿娘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来。
阮青芜第一次发现,他阿娘抬头看人的时候,是要先把整个脸转过来的。她脸上有一道疤,从右耳后面一直拉到下颌,颜色比别的皮肤浅,像一条被水泡久了的白线。那道疤让她右边的眼总是半垂着,看上去像在困。
“撒哪儿了。”她说。
“米市街。”
“捡回来了吗。”
“没有。”
阿娘看了他一会儿,把针插进鞋底,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是半锅稀粥,米粒沉在底下,上面浮着几片菜叶。
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先吃。”
“阿娘——”
“先吃。”
阮青芜坐下来,端起碗。粥是温的,已经放了一会儿。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
“阿娘,我今天在城里倒下了。”
阿娘正在收拾灶台的手,又停了。
“米铺门口。”阮青芜说,“有人把我抬走了。是县学的一个学生,姓沈。”
“你怎么倒的。”
“我不知道。站着站着,就听见很多人叹气。”
阿娘的背对着他。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剩一层暗红的炭。她伸出手,把灶台上的一个碗往里推了推。
“喝完粥去睡。”她说,“明天跟我去江东,把那两亩地的角收了。”
“阿娘。”
“睡。”
阮青芜把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往自己那间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娘还站在灶台前,手扶着灶沿。灶膛里的炭火忽然“噗”地响了一下,一小簇火星跳出来,落在她的袖子上。
她没有拍。
那点火星在她袖子上烧了半息,自己灭了。
——
后半夜,阮青芜做了个梦。
梦里他躺在江底。
不是淹在水里那种躺法,是躺在江底之上,一层薄薄的、温的水从身上过。他能看见上面有光,光是一格一格的,像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天。有很多东西从他身边游过去,鱼,也有不是鱼的。它们都不怕他,有几条还贴着他的手臂蹭了一下。
然后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一层叠着一层,多得数不清。他们叹的那口气很长,长得不像人的一口气,倒像是一整条江在岸边,看着什么东西沉下去。
阮青芜在梦里想问一句话。
他问:你们是谁?
那些叹气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有一个声音回答了。那声音很近,就在他枕头边上,是个女人的声音,可又不是他阿娘的声音。
它说:
“我们是柴。”
阮青芜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着,睁着眼,心跳得很厉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汗。
隔壁屋里,阿娘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阮青芜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他忽然很想问阿娘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就该问、可他一直没敢问的事:
他阿爹,到底在守什么。
——
第二天早上,县学后巷的耳房里,沈砚把那张画到一半的地脉图从案上卷起来,塞进了箱子。
他打开箱子底下的一个夹层,里面是一叠信,都是他父亲从大梁城寄来的,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话:勿言南事。
沈砚把这叠信推到底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铺开一张新纸。
他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世元一千一百四十八年九月初三,临渊城米市街,一少年倒地,近其身者八人同时魂动。非灵潮病。”
他停了一下。
又写:
“此少年名阮青芜,阮家渡人。不识自我。”
写完这两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他坐下,看着窗外。
天亮了。临渊城的晨钟响了三下,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口裂了缝的钟上——这口钟去年还是响亮的。
沈砚想:我得去看看阮家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