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跨年夜。市中心广场人头攒动,大屏上的数字缓缓跳动,无数人仰着头,跟着一起倒数。五、四、三、二、一。
欢呼声轰然炸开,烟花在夜幕里次第绽开。沈暮站在人群外围,青禾安静陪在他身侧。
他垂下手,掌心摊开。一块古色青玉静静卧在手心。
玉色沉青,表面温润,几道旧沁顺着纹路漫开,边缘那组非篆非籀的浅刻符号,在霓虹灯光下若隐若现。凉意顺着掌纹慢慢渗上来,这么多年,始终如此。
他抬眼扫过往来人流。不少人的腕间、颈上都悬着玉:玉镯、平安扣、小巧的古玉坠。网上、文玩店里,说法翻来覆去,无非是玉能辟邪、挡灾、养人、护主。
现代人大多也明白,这些说辞多半是网络和传闻附会出来的,只是很少有人细究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也有好事者深究过,说这或许是良渚时期留下的玉石文化,也有人说与古蜀、三星堆的遗存有关。可这些都没有明确的史书记载。后世的人回头看,多半觉得当年始皇帝举国派人入海寻仙、四处访求长生,不过是古人认知局限下的一场盛大执念;也有人从先民对玉的观察去解释:玉石坚密,埋入土中千百年而不腐坏,先民便觉得它藏着长久的生机,起初只相信玉可以驱避邪祟、护佑自身。
沈暮摩挲着掌心青玉,心里却清楚。真正知道根底的人,除了他与青禾,也不过寥寥数人。那些说法兴许是巧合,也兴许是知情者临老时把平生轶事讲给子孙,一代代添油加醋传了出去。可传闻的根,并不在这些解释里。
这条脉络本就缠在一处。等到天下一统,帝王倾举国之力追逐不死,求长生的风潮席卷郡县。人们便自然而然,把辟邪的玉和长寿的渴望绑在了一处。
一点朴素的念想,一份对死亡的畏惧,借着口耳相传,不断添油加醋。于是慢慢生出传言:古玉能留住性命,能逃脱死劫。传闻越传越玄,可从头到尾,除了他与青禾,没有谁拿出过确凿的见证。世人代代转述,却无人知晓,所有流言的根,是一件并非这片文明所产之物。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重担,各有困顿,各有身不由己。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机缘,也埋着独属于它的苦难。可人想好好活下去的心愿,跨越两千多年,从来没变过。
漫天烟火慢慢淡下去,喧嚣人影如同潮水退去。掌心青玉的凉意还在。光阴倒流,落回秦代尘土飞扬的古道。
始皇三十五年,秋。
粟收过后,田里空了不少。粟茬还留在地里,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潮气。村里人忙着把收下的粟搬回家,牛车从土路上慢慢碾过,车轮压进旧车辙,时不时颠一下。有人蹲在屋檐下修农具,手边放着半碗水,喝完了也没顾上添。
县里的人就是这时候来的。
两名县吏带着文书,后面跟着一个县卒。他们没挨家挨户地找人,只叫里典把应征的人召到一处。等人来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名县吏取出名籍,另一人站在旁边问话。
姓名,年齿,家中几口人。
问完一个,便换下一个。有人答得利索,也有人听见叫名,半天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县卒又催了一声,那人才低头走到跟前。
征发的消息,乡里早就听说了。
秦并天下已有多年。田还是那些田,村子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县里下来的文书,乡里人不敢不听。至于人被征走之后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问的人不少,真正知道的却没几个。
这次征的是戍卒,去向在西边。
沈暮站在人群后头,起初还踮脚看了看,后来见前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索性就不踮了。
他家在琅琊故地,离海不远。家里有几亩田,收成好时能勉强够一家吃用,碰上年景不好,就得省着过。父亲死后,田里的活大多落在长兄身上。长兄的右臂年轻时受过伤,平日还能下田,遇到挑担、挥锄的活计,却比旁人吃力。天一冷,旧伤便疼得厉害。长嫂有了身孕,家中杂事多半靠母亲操持。
县吏查到沈家时,先问了家中人数,又让长兄把右臂露出来看。
长兄挽起袖子。伤口早已长好,手臂却不如从前灵便。县吏问了几句,低头在简上记下伤情,又写了“罢癃”。
“退到一旁。”
长兄放下袖子,走回沈暮身边。
沈暮看了看他,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县吏已经叫了下一个人的名字。名籍上的事轮不到他们说了算,长兄也没有争辩,只把袖口重新拉好。
过了一阵,县吏叫道:
“沈暮。”
他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年齿?”
“二十一岁。”沈暮报了岁数。
县吏翻看名籍,又问家中还有什么人,是否有兄弟,能不能持兵器。沈暮照实回答。问到识不识字时,他顿了顿。
“认得一些。”
“能读简文?”
“常见的字认得。”
县吏从简册里指了一处,让他读。沈暮看了一会儿,认出大半。有两个字不认识,他便停了下来。
县吏没有为难他,又问了几句筹算和兵器的事,随后在名籍旁添了记号。
“编入戍伍。西行,去陇西。”
沈暮没马上答话。
陇西。他听说过这个地方,知道在很远的西边;至于究竟有多远,却没有概念。他想问什么时候走,县吏已经把简册收了起来。
“回去收拾。明日到指定之处集结。”
沈暮退回人群,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母亲正在屋里补他的褐衣。
衣服穿了好些年,肘部磨得发薄,袖口也起了毛边。她把破处拆开,重新缝过,又从一块旧布上剪下一片,补在肩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没有停。
“点上了?”
沈暮点头。
母亲把衣服翻了个面,又缝了几针,才问:“去哪儿?”
“陇西。”
针尖停在布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线拉紧,打了结。
“那得走多远。”
沈暮摇头。
母亲没再问。她把褐衣抖开,摸了摸补过的地方,随后起身去拿布袋。家里没什么可收拾的:几块干粮,一小袋粟,一只陶盂,再加一双补过的草履。东西不多,倒是每一样都得用得上。
灶上还煮着粟。水放得多,锅里的粟米粒稀稀地翻动。母亲盛了饭,先递给长兄,又给沈暮添了一份。长嫂在里屋歇着,母亲替她也留了一碗。
长兄坐在门边,右臂搭在膝上。他吃了几口,才抬头问:
“明天就走?”
“嗯,明天。”
“往西去?”
“嗯,陇西。”
长兄低头把碗里的粟饭刮干净。吃完后,他把碗放在一边,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路上跟紧队伍。”
沈暮应了一声。
长兄站起来,拿过沈暮放在地上的草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他用手扯了扯草绳。
“这绳子松了。”
“还能用。”
“我知道还能用。”
长兄把草绳重新系紧,放回他面前。
“路上磨坏了,可就没人给你补。”
母亲在旁边收拾布袋,听见这话,伸手把粟袋拿过来,又检查了一遍绳结。她把袋口打开看了看,仿佛里面少装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系好。
夜里,沈暮躺在草席上,翻了几次身。
屋外有风,篱笆边的枝条偶尔碰在一起。长兄咳了两声,床板跟着响了一下。母亲还没睡,屋里不时传来陶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沈暮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总是白日里的事,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
这天还没亮透,村口便有人催促。
沈暮起身穿好褐衣,把粟袋塞进行囊。母亲早已起来,灶里还留着一点火。她把剩下的干粮包好,塞到他手里,又看了看他的草履。
“绳子绑紧了没有?”
“绑了。”
“走路时看着些。要是磨破了,早点处理,别硬撑。”
沈暮点点头。
长兄站在门外,没有穿好外衣,右臂仍旧有些僵。他送沈暮到院门口,走了几步便停下。长嫂站在门内,扶着门框,没有多说话。
母亲替沈暮理了理衣领。她的手在肩头那块补布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收了回去。
“到了外头,跟着队伍走。人多的时候别争。听见催促,先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漏了什么。
沈暮背好行囊。
母亲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活着回来。”
沈暮嗯了一声,没敢多看她。
队伍已经在村口等着。县卒核过名籍,又数了一遍人数,催他们按编列站好。有人还在往家里张望,一个年轻人被叫了两次,才发现自己站错了地方,赶紧挪过去。
沈暮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
天边刚泛起亮色,队伍便动了。
路旁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他们,也有人照旧在田里弯腰。沈暮走过村口,经过熟悉的篱笆和田埂。起初,他还回头看了一次。母亲和长兄站在院门外,隔得已经有些远了。
他没再停下。
队伍沿着旧有道路向西走。
路并不总是好走。低处积着水,车辙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泥便漫到草履边上。前面有辆牛车陷住了,车夫在前头拉,后面几个人推,折腾了好一阵才把车轮弄出来。县卒催了几声,队伍才重新动起来。
沈暮走在中间,没过多久,脚底就开始发热。
他起初还忍着,等歇脚时才脱下草履看了看。脚跟磨红了一块,倒还没破。他正低头重新系草绳,旁边有人蹲了下来。
“头一回走这么远?”
说话的是个年长的同乡戍卒,姓梁,众人叫他梁九。
沈暮点头。
梁九看了一眼他的草履。
“趁还没破,赶紧弄好。等磨破了皮,想再走就难了。”
他说完,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囊旧得厉害,皮面有几处磨白了。他喝完把口扎紧,挂回腰间,站起来时拍掉膝上的土。
沈暮问:“梁大哥,这去陇西,得走多久?”
梁九看了他一眼。
“没走到,谁知道。”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你去过?”
“走过西边的路。陇西没去过。”
他说完便往前走。沈暮跟了几步,还想再问,梁九已经转头催他把行囊背好。
“走吧。问归期没用,路不会因为你问了就短些。”
这一路上,经过的村邑都还在照常过日子。田里有人耕作,村边有人修墙,偶尔经过集市,能看见陶器、布帛和日用物件摆在摊上。
只是路上的车比沈暮平日见得多。
运粮的牛车一辆接一辆,车上堆着麻袋,有的用绳子捆得紧紧的,有的随着车轮颠簸,袋角已经松开。还有人背着货物赶路,走到路边便蹲下歇一会儿。遇上车队堵在窄处,谁也不能随便过去,只能等前头腾出地方。
一段路面被车轮压坏,几个役夫正往车辙里填土。一个人用木铲把松土推平,另一个背着筐,从旁边的低处取土送来。土刚填上,后头的车轮一压,又陷下去一些。
“再来些!”有人喊。
背筐的人没应声,转身又走了。
旁边停着两辆车,车上堆着木料。几个搬石头的人从路边经过,其中一人肩头磨破了,衣上沾着血。他把石块放下,喘了几口气,监役便催他继续搬。
沈暮看了一阵。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在这里做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县卒叫他回队伍,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梁九已经走出去几步,见他还站着,便喊了一声。
“走了。”
沈暮赶紧跟上。
往后的路,他渐渐走惯了。白天赶路,停下时找地方坐一会儿,夜里就着随身的粟和干粮充饥。有水的地方便煮些粟,没条件生火时,只能吃干粮。草履磨得厉害,他便趁休息时重新绑紧。
县卒隔一阵便点一次人数。每次点数,沈暮都会下意识看看自己前后的人。队伍里谁也不敢随意走远,哪怕只是去旁边解手,也得先跟同伴说一声。
离开琅琊后,约莫一个半月,他们到了洛阳附近。
沈暮从前没见过这么大的城邑。城外道路上车马往来,牵牲畜的人挤在一处,背着货物的人从旁边绕过。队伍在城外一处地方停下来,县卒清点人数,吩咐众人不得乱走。
沈暮找了块干些的地方坐下,把草履脱了下来。
脚跟磨红的地方已经有些疼。他拿布缠了缠,又把草履穿好。旁边有人问能不能找水喝,县卒只让他们等着,没说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梁九坐在一旁,掰着一块干粮慢慢嚼。
“再往西,要过崤山,路就没那么好走喽。”他说。
沈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远处地势起伏,山影横在天边。
“山路难走?”
“有些地方窄,车不好过。遇上车队堵着,就得等。”
梁九咽下嘴里的干粮,又道:“到了函谷关,还要查验文书。”
“过了关就是咸阳?”
“还远着呢。过关才算进关中。”
他说得平淡,仿佛不过是在说下一段路要经过哪条河、哪处村邑。
沈暮没再问。他低头把草履上的泥抠掉,抠到一半,忽然想起家里的田。这季粟收完了,接下来还要收拾田地。长兄的右臂不方便,长嫂又有身孕,母亲一个人做不了多少。
他把那点泥拍掉,站了起来。
休整之后,队伍重新上路。
越往西走,地势越有起伏。路上碎石渐多,牛车走得慢,遇到坡道,后面的人便要上前推一把。车夫喊着号子,车轮磕在石头上,发出一阵阵闷响。县卒不许他们走散,队伍一停,便催着前头继续走。
沈暮渐渐不再回头。
他开始记路边哪里有水,什么地方能歇脚,也留意每次停下时县卒如何清点人数。偶尔有人走得慢了,后面便有人催;有人脚底磨破,只能用布缠住,接着往前走。
他没再问什么时候能到陇西。
粟袋轻了一些,脚上的疼却没有消失。夜里歇下时,他把褐衣裹在身上,摸了摸袋口的绳结,确认没有松开,便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