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没？”老周把工牌拍在桌上，“三点以后，铃响了不许接。”
“接了会怎样？”
“接了，对面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去接。”
“接什么？”
“接人。”
“接谁？”
“名册上少的那一个。”
陈默拿起工牌。照片上的人比他瘦。
“谁打的？”
“没有号。”
“没号也能打进来？”
“这楼的线，不走外头。”老周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第二条，十三楼别上去。”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就是，我值了十五年，没上去过。”老周把杯子放下，“你也不用上去。”
“上面有什么？”
“有门。”
“门后面呢？”
“还是门。”老周说，“十三楼十一户，一户一扇。你敲哪一扇，都不该开。”
图纸发黄，十四楼那一行被圆珠笔划掉了。
“十四楼呢？”
老周的手停在杯盖上。
“楼里没十四楼。”
“图纸上有。”
“图纸是图纸。”老周把杯子往怀里一收，“电梯里没有。”
“电梯里没有，可电梯能上去。”
“你怎么晓得？”
“我下午试过。”陈默说，“按十四，它不亮。可它自己会上去。”
老周看他，看了几秒。
“你试这个干什么？”
“我姐在这栋楼干过。”
“哪一年？”
“三年前。保洁，夜班。”
老周把杯子夹在腋下。
“三年前的事，我记不住。”
“她叫陈雪。”
“记不住。”老周说，“这楼里来来去去的人多。”
“她做哪几层？”
“十三以下。”
“十四呢？”
老周没答。
“你姐的事，别在这栋楼里问。”他说，“问了，就有人来答。”
“谁来答？”
“你不想见的那个。”
“这活为什么招人？”
“上一个人走了。”
“走哪儿去了？”
“走了就是走了。”老周说，“你问工资吧。”
“工资多少？”
“四千二，夜班补贴三百。”
“这么点？”
“所以招不到人。”
“那你怎么干了十五年？”
“我住楼下。”老周说，“走两步就到。”
“上一个人住哪儿？”
“十三楼。”
“现在呢？”
“搬了。”
“搬哪儿？”
“搬走了。”老周说，“你这人，话真多。”
他把工牌别在胸前，别针卡住布，别了两次。
“别丢了。”老周说，“丢了，这楼就不认你。”
“上面没名字。”
“所以才别丢。”
“第三条。”老周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名册在抽屉里，整点点。少一个，多一个，都记下来。”
“记给谁看？”
“给该看的人。”
“谁是该看的人？”
“赵经理。”
“赵德海？”
“你认得？”
“入职表上见过。”
“他要是打电话让你关监控，你就关。”老周拉开门，“别跟他犟。”
“关了，出了事谁负责？”
“关了，你就看不见了。”老周说，“看不见，就不用负责。”
“看不见，人也照样丢。”
“丢的是别人。”老周说，“你先顾自己。”
门合上。
椅子往左歪。
名册是硬皮本，封皮磨白了。
最后一页，十一个名字。
十一个。
门又开了。老周站在门口。
“杯子忘了。”
“桌上。”
老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翻到第几页了？”
“最后一页。”
“合上。”
“为什么？”
“名册只在整点看。十二点，三点。”老周说，“别的时候看，看了也算数。”
“算什么数？”
“算你点了名。”
“点名会怎样？”
“点了名，就有人应。”
“应了会怎样？”
“应了，你就得去。”
“去哪儿？”
老周把门往外推了推，门缝里灌进一股风。
“你姐当年也问过这句。”
“她怎么问的？”
“她问，去了还能不能回来。”老周说，“我没答。”
“老周，你为什么不上去？”
“我上去过。”
“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自己。”
门带上。脚步声往电梯去。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
十二点整，电梯自己动了。
屏幕上的数字从 1往上走，2，3，到 13停了一下，接着往上跳。
14。
门开了。走廊的灯亮着，画面里没有人。
十四楼那格还是黑的。
他按了老周的号。响了六声才接。
“它上去了。”
“谁上去了？”
“电梯。十二点整，自己上的十四楼。”
“每天都上。”
“每天？”
“十二点一趟，三点一趟。”老周那边有电视的声音，“你别管它。”
“门开了，没有人。”
“没人就对了。”老周说，“有人，你就该跑了。”
“跑了以后呢？”
“跑了以后，明天接着上班。”
“它几点下来？”
“三点。”
“中间呢？”
“中间它停在十四楼。”
“停两个小时？”
“停到你数完。”
“它上去以后，灯亮吗？”
“亮两分。”
“两分以后呢？”
“灭。”
“我姐跑过吗？”
电视的声音没了。
“你姐的事，我说了别问。”
“你说了她问过你一句话。”
老周把电视关了。
“十二点以后别打这个号。”老周说，“我睡了。”
电话挂了。
座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物业办公室。
“新来的？”对面是个男声，慢，尾音往上挑，“我赵德海。”
“赵经理。”
“名册点了吗？”
“点了。”
“几个？”
“十一个。”
“对。”赵德海说，“十一个。”
“电梯刚才自己上了十四楼。”
电话里翻了两下纸。
“你看花眼了。”
“监控存着。”
“存着的东西，也能删。”赵德海笑了一声，“三点之前，把监控关了，省电。”
“物业费里含电费。”
“小陈。”赵德海的声音还是慢的，“你姐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话。”
陈默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
“你认识我姐？”
“招进来的，我签的字。”赵德海停了两秒，“她干了半个月，走了。工资都没结。”
“她没走。”
“走了。档案上写着自行离职。”
“档案谁写的？”
“我写的。”赵德海说，“有问题吗？”
“她走那天，监控还在不在？”
电话里静了两秒。
“三年前的带子，早覆盖了。”赵德海说，“你查不到。”
“我没说要查。”
“你眼睛里写着。”
“我眼睛里写着什么？”
“写着你不服。”赵德海说，“不服的人，在这栋楼里待不长。”
“你要查，去档案室。”
“钥匙在谁手里？”
“我手里。”
“那我不查。”
“聪明。”
“三点我坐着就行？”
“坐着，别抬头。”
“她走那天，几点？”
“下午。”
“下午她不上班。”
“她自己来的。”赵德海说，“来结工资。”
“结了？”
“没结。她没要。”
“她不要钱？”
“她说拿一样东西就走。”
“什么东西？”
“一个纸箱。”
“里面是什么？”
“她的东西。”
“你看了？”
“没看。”赵德海说，“看了，就成我的了。”
“纸箱还在吗？”
“扔了。”
“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桶。三年前的东西，你还想翻？”
“三点关监控，我不关。”
“不关也行。”赵德海说，“那我明天换个愿意关的。”
“换人得走流程。”
“流程也是我签。”赵德海说，“小陈，这楼里就我一个物业。你跟我讲流程？”
“讲理。”
“理在我这。”赵德海说，“我给你加两百夜班补贴，监控关了，你睡觉，工资照发。”
“拿了这钱，我算什么？”
“算聪明人。”
“我姐拿过吗？”
电话里没声了。过了几秒，赵德海笑了一下。
“她没拿。”他说，“所以她走了。”
“她没走。”
“行。”赵德海说，“你说没走，就没走。三点之前，你自己想。”
“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我教你。”
“怎么教？”
“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电话挂了。
他放下听筒，把手放在电源上，没按。
一点半，他拨了姐姐的旧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两点五十八。
他给自己泡了碗面。叉子插进去，面还没软。
座机先响了。他接起来。
“三点到了没有？”老周问。
“还差两分。”
“你现在听我说。”老周说，“一会儿电梯会开，会有人出来。你别数。”
“为什么？”
“数了，他们就有数了。”
“什么叫有数了？”
“名册上几个，你就该看见几个。”老周说，“多出来的，不算人。”
三点整，名册自己翻了一页。
抽屉关着。窗户关着。空调没开。
本子翻在新的一页，最后一行有两个字。
“名册翻了。”他说。
“谁的名字？”
“我的。”
电话里有一声轻响。
“墨干了没有？”
“没干。”
陈默伸手去碰，指尖蹭下一点黑。起笔重，收笔往里勾。
电梯响了。
“门开了。”他夹住听筒，“有人出来。”
“别数。”
“一个。”
“小陈。”
“两个。三个。”
“你把眼睛闭上。”
“四个。五个。六个。”
“陈默！”
“七个。八个。九个。十个。”
电话里，老周喘着气。
“十一个。”陈默说，“十二个。”
“十二个？”
“十二个。”陈默看着屏幕，“都低着头。”
“往哪儿走了？”
“往门口。”
“门口有人吗？”
“没有。”
“门开了吗？”
“没有。”
“没开门，人怎么出去的？”
“我没看见。”
“电梯呢？”
“门关了。”
“往上往下？”
“往上。”
“数完了会怎样？”
“数完了，它就下来。”
电话里静了几秒。
“名册上几个？”老周问。
“十一个。”
“第十二个是谁？”
“本子上是我的名字。”
老周没说话。
“老周。”陈默说，“这字是我写的。”
“那你今晚别睡。”
“我不睡，能撑到几点？”
“撑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你数一遍名册。”
“几个？”
“十一个。”
“要是十二个呢？”
“那就别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有个人，天天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