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黑压压的雨幕,狂风裹着雨点不停砸在舷窗上,下降中的飞机开始剧烈颠簸,唯有不远处模糊的光亮还能给人些许慰藉。
机长急促而慌乱的声音突然在广播中响起,机身随之毫无预兆地以极大的角度上仰,氧气面罩全部脱落,机舱中的尖叫与婴儿的哭泣淹没了空乘忐忑的呼喊。
引擎嘶哑的悲鸣声终结了机组最后的爬升尝试,机翼歪向一侧,整个世界倾斜了。窗外的视野在旋转,红色的跑道灯、白色的航站楼、远处城市的灯火,全被绞入一个快速扩大的漩涡。邹驰最后听到的是虔诚的祷告与绝望的哭泣声。
他惊恐地颤抖了几下后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一头灰白短发的司机扭头撇了他一眼,车厢里回荡着收音机断断续续、语调急促的俄语广播。
仍旧心有余悸的邹驰望向车窗外,初春时节的顿河宛若一名早起的少女,河面的浮冰是她因起床气而在娇嫩脸庞上摆出的冷漠表情。但少女总是善变的,随着粉橙色的朝阳慢慢升起,那片阴影和薄雾被很快驱散,化为明媚的笑容,谁也看不出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整夜的凄风冷雨。
“别再睡了,马上就到。”
司机双手牢牢把着方向盘,车子偶尔颠簸一下,十几分钟后远处终于浮现出机场航站楼的轮廓,今天的主干道上格外冷清,偶尔有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隔着雾气隐隐传来。
出租车没如往常那样开到航站楼正门的落客区,而是在离入口还有几十米的临时管制线外刹停。
“到了,只能到这。”司机嘟囔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邹驰来不及多想,他付了钱便匆忙拽出行李箱往航站楼入口赶去,可没跑多远就被一名身材高大、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拦了下来。警察面色严肃,一边用生硬的英语反复说着“Stop”,一边摆手示意他不能继续往前。
“不好意思,我是今早去莫斯科的航班,有什么意外情况吗?”邹驰打开手机上的机票订单给警察展示,对方只是摇头,指了指封锁线前稀稀拉拉的人群,又指了指身后。邹驰顺势望向后面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机场因事故关闭。”
他愣在原地,回想起刚才诡异地梦境,心中愈发不安。他环视一圈,这才发现所有入口都设置了隔离护栏,玻璃后的大厅内空无一人。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俄语和英语的紧急通知,语调冰冷而急促,大意是机场封闭,所有航班取消。
邹驰只好无奈地看回身前的警察,“抱歉,我该去哪里办理退票或者改签?”
“现在所有人都禁止进出。”警察不耐烦地敷衍,并不想理睬他的求助。
邹驰有些气愤,他指着封锁线内一位远远走来的灰衣女子冲警察质问:“所有人都禁止?那她呢?是工作人员?”
“你说什么?”警察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却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很快又满脸迷惑地扭回头,重新换回严厉的语气。“先生,离开这里!马上!”
“嗨,别和他计较。”人群里有声音劝道。邹驰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亚裔男子正冲他使眼色,“办退票去一层。”
“中国人?”男人突然改用普通话询问,看到邹驰点头,他笑着夹紧手里的公文包。“一起吧,我也要办,别和这些人一样傻等了,不是一般的延误,这几天都没戏了。”
“谢谢。”邹驰拉过行李箱准备随着男人离开,这时他发现那名女子已经走到近前。她看上去非常年轻,穿着修身的灰色风衣,一头银灰色长发被紧紧束成高马尾,露出精致秀美的侧脸。她非常自然地微微屈膝抬起皮靴,利落地跨过齐腰高的封锁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旁的警察恰好侧身警惕张望,高大的身躯几乎擦到她的肩头,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地穿过那个位置望向前方,女子也没有扭头,飘逸地从警察身前掠过。
邹驰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他自诩从不在面对美艳女子时贪婪地窥视,可也明白这其实不过是在掩饰内心深处的自卑。于是他下意识地侧向远离女子的角度,余光仍然禁不住地往回一瞥。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白皙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邹驰顿了顿,连忙转过身跟着公文包男人向远处的电梯口走去。
“来旅游,还是工作?”男人边走边回头询问。
“出差。”
“哈哈,我在这边十几年了,他们都是这个德性,喜欢咋咋呼呼,也不是专门针对哪国人。”男人用下巴暗指警察站的方向,似乎很高兴有机会提点一下‘后辈’。“毕竟没有国内安全,这种事多了难免神经过敏,看谁都有问题。”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安全事故吗?”邹驰疑惑地问道。
男人放慢脚步和邹驰并排行走,靠近他压低声音道:“凌晨有飞机坠毁了,听说就在离机场跑道不远的位置。”
虽然早有预感,邹驰还是心里一沉。“知道具体原因吗?”
“哈!原因?”男人突然莫名地亢奋起来。“在他们这个地方,什么原因都有可能:劫机,恐怖袭击,导弹打下来,你信不信,之前还有一个毛子机长让自己小孩进驾驶舱开着玩然后掉下来的。所以在这里,就是有人说这飞机是自己撞地我都信。”
男人边说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邹驰注意到刚才那名女子已经先一步站在电梯口等待,男人回身时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背,由于身高差距,他的额头也蹭上她的长发,却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女子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两人,可她只是让开几步,脸上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悦或厌恶的神情。
电梯门叮得一声开启,公文包男人也不打算谦让,自顾自地大步跨进轿厢,又回过头热情地挡住自动门招呼邹驰上来。邹驰点头感谢,但还是礼貌地先看向一旁的女子,可她并没有表示,站在原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邹驰微觉尴尬,只好拖着行李箱进门,公文包男人马上连按几下关门键,继续和他攀谈,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门外还有别人。
“这里其实比莫斯科舒服,生意也好做,卖方市场嘛,同胞来的少,没有那么卷。不过缺点也一样,美女少。没办法,毕竟小地方,连机场都看不到个漂亮的。”
邹驰敷衍地嗯嗯附和,心想刚才那脖子以下全是腿的美女都入不了你法眼,看来也是个经常开趴开到失联的主儿。
临时设的服务点人并不多,可能是大多数旅客还在观望的缘故,邹驰办理完毕后再次向男人表示感谢,婉拒了对方送他一程的好意。
再回酒店已经没有意义,邹驰只能设法转道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搭上莫斯科方向的火车。他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预约,但加价三四次后仍然没人接单。
邹驰不得不拖着行李箱沿原路返回,寄希望于拦到一辆来机场送客的出租车。走出电梯时警察还在和几位乘客模样的人大声争论着什么,封锁线后空空如也。
邹驰发了一会呆,突然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到来时坐的那辆车竟然还停在不久前放下他的位置。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寒风里袅袅散开。过了片刻,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重重踩灭,面无表情地看向邹驰道:“火车站,走不走?”
邹驰望了望空荡荡的路面,却停在原地没动。
“打表就走。”
司机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仿佛凝固,几秒钟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远处的警察和人群纷纷诧异地看向这边,司机止住笑声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主动伸手拉开了后备箱门,动作干脆利落。
邹驰靠在后排座椅上,这次他没再系安全带,司机似乎对他的举动比较满意,车子平稳地驶上了快速路。他仍然开着俄语广播,但这次两个主持人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还互相开起了玩笑,全然没有来时那股压抑的气氛。
车子拐弯向北行驶,前方视线豁然开阔,机场跑道的白色金属护栏笔直地往视线尽头延伸。邹驰想起公文包男人关于坠机的消息,心口一紧,下意识扭头朝跑道方向望去,却不由得微微怔住。
眼前的跑道完好无损,被夜雨冲刷过后闪着浅灰色光泽。周围的白色标识线清晰醒目,两侧草坪绿意浅浅,没有警车、消防车,没有救援的人群,也没有警戒线,更没有所谓的坠机残骸。
“难道不是在机场里出的事?”邹驰开始怀疑小道消息的准确性,但他很快惊愕地看到远端跑道上一架民航客机刚刚落地,起落架带起一缕薄烟,随后缓缓减速滑行。另一侧的客机货舱门打开,吞入着行李车上源源不断的箱包,附近不时有地勤工作人员忙碌地走来走去,整座机场井然有序,正在迎接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疑惑和愤怒在邹驰脑海里不断交织,即便公文包男人只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可机场确确实实是封闭了——警察、警戒线、空无一人的航站楼、临时设置的服务点,这刚刚发生的真实的一切,和眼前的场景搅动在一起,充满了矛盾和诡异。
“您好先生,麻烦现在回机场航站楼。”邹驰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情绪,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回去一探究竟。
然而司机并没有任何回应,他依旧双手虚扶着方向盘,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呆呆地直视前方,好似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邹驰下意识顺着司机的视线向前望去,下一秒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所有疑问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清晨的薄雾还飘在半空,远处井然有序的跑道依旧平静,可就在出租车前方的低空中,一架巨大的民航客机正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失控下坠。机身剧烈颠簸倾斜,机翼歪向一侧,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刺耳轰鸣。
梦境竟然成真了。
邹驰死死盯着那架离地越来越近的飞机,瞳孔剧烈收缩。他能清晰看到机身的航司标识,能看到机翼下晃动的阴影,整架飞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朝地面狠狠砸来。邹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波到来之时,所有空间都开始疯狂地旋转,耀眼的白光充斥了视野,紧接着无边的黑暗蔓延开来,直至一切慢慢归于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