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这辈子最后后悔的事,是初中时没有和贾宝玉彻底绝交。
当然,她没后悔过。说出来她会翻白眼。但事实如此。
“黛玉,借一下橡皮。“
探春把胳膊肘捅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黛玉没抬头。她面前摊着《源氏物语》的文库本,书页间夹着三支不同颜色的便签。她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那橡皮,上回被宝玉借走了。“
“……三周了。“
“嗯。“
探春识趣地闭了嘴,转头问后桌借了。黛玉这才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了一眼桌面——上周宝玉坐过的位子,椅背上还留着一道他用圆珠笔画的线。他转去隔壁班已经三周零四天,黛玉数过,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
窗外那棵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
第二节课是语文。王老师点名让她分析《春江花月夜》的“昨夜闲潭梦落花“。黛玉站起来,把书合上。
“落花不是实指,“她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见,“是时间感的具象化。张若虚写的是'我意识到自己在流逝'这件事本身。“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很好,“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坐下吧。不过下次回答问题的时候,语气别像在嫌弃题目太简单。“
黛玉坐回去,没反驳。
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跟同桌说:“她每次都这样。“
同桌点头:“感觉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黛玉听见了。她把笔转了一圈,继续看书。
——她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是在所有人的世界里都待过,发现待不住,才回来的。
课间铃响了。走廊里瞬间涌满人,像涨潮。黛玉没出去,她把椅子往后仰,后脑勺靠着墙,闭眼。
有人站在教室门口。
她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黛玉。“
那个声音。三年没变过,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黛玉睁开眼。宝玉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没拉,领口松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这个也没变。
“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黛玉看着他。
走廊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缕。她没拨。
“托你的福,死不了。“
宝玉的笑容僵了一下:“……啊?“
“没什么。“黛玉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让一下,你挡路了。“
她侧身走过。肩膀离他的校服袖子大概三厘米。没碰到。
宝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黛玉没回头。
——他永远搞不懂她为什么生气。
——她也永远搞不懂他为什么永远搞不懂。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磨人的绵绵雨,下得不大但淋透了才知道厉害。黛玉没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
“喂。“
紫鹃从后面拍她肩膀,撑开一把大黑伞:“走吧,顺路。“
她们并肩走在路上。紫鹃话多,说学生会的事,说下周文化祭的筹备,说宝钗又拿了什么奖。黛玉听着,偶尔“嗯“一声。
路过街角花店的时候,黛玉停了一步。
白菊。一束白菊摆在橱窗最里面。
她盯着看了三秒。
“怎么了?“紫鹃问。
“没什么。“
她走了。
但那一晚她梦见初中时的一个下午。学校后院有棵老槐树,宝玉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擦破了膝盖。她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给他。
“你是不是傻。“
“嘿嘿。“
“下次再爬我就不理你了。“
“不会了不会了。“
她没理他。但她把湿巾全给了他。
梦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黛玉不知道是因为雨声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分辨。
手机亮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
宝玉:「今天看到一只燕子,飞得特别低,想起你说过燕子低飞要下雨」
黛玉盯着屏幕。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了“哦“,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窗外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
黛玉想,明天该带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