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口的浪把陈默拍上礁石的时候,他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头。
不是咬的,是呛水时死死含住的。仿佛那截短短的木头,是他跟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牵连。
冷。
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长衫灌饱了水,像一层铁皮裹在身上,每喘一口气,胸口都闷得发疼。他趴在湿滑的礁石上,呕出几口浑水,听见远处汽笛拖着长长的尾音,有人在喊,听不懂,大概是洋话。
苏州河。
他翻过身来盯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那串日期像被潮水冲松的木桩,一根一根往外冒。
一九三七年。八月九日。
他闭眼,又睁开。
还是虹口。还是这条臭烘烘的河。
不是梦。
阿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以为捞上来的是个死人。
那是码头边上的苦力,粗手大脚,半句官话不带,嘴里永远嚼着劣质烟丝。他拿脚尖踢了踢陈默的腰,没动静,又踢了一下。
“晦气。“
可还是蹲下去了。两根手指探到鼻下,还有气。阿四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到避风的墙根,脱下自己那件辨不出颜色的褂子,拧了拧,盖在他身上。
等陈默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阿四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饭。
泡饭很稀,米粒数得清,咸菜是隔夜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陈默接过来,手抖得碗沿直磕牙。
“慢点喝,“阿四蹲在旁边卷烟,“呛死在我跟前,我还得捞你第二回。“
陈默没接话。
他太想说话了。想喊一声“七点三刻,虹桥机场,会有枪响“,想说“快把电报送给巡捕房,日本人要动手了“。可话滚到嗓子眼,又被他一口泡饭压了回去。
他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一个从河里漂上来的男人,长衫不是本地样式,口音四不像,身上没有一文钱,口袋里只有一团泡烂的纸和这截铅笔头。这种人,报馆不会信,巡捕房不会信,军统更不会信。
他们会把他当奸细。
日谍,或者疯子,二选一。
他咬住铅笔头,木质里带着一点苦,像嚼着一截没熟的枝条。
泡饭吃完,阿四问他:“哪儿的人?“
“……江南。“
“哪个江南?苏州?松江?“
“记不清了。“
阿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码头讨生活的人,谁没点不敢提的来路。
陈默靠着墙根坐起来,把怀里那团泡烂的纸摊在膝盖上。纸皱得像块抹布,墨迹化开了大半,只剩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还在。
是他落水前抄的。
不,是“上辈子“抄的——如果这玩意儿能叫上辈子的话。
他记得电报,记得频率,记得那些藏在重码错字里的呼号。这具身体不会发电报,可脑子里那套东西,像烧进骨头里的。
四码一组,三组重复,固定钟点。
那是密语。
他当初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像酒鬼闻见酒。可认出来又怎样?他现在连纸笔都凑不齐,拿什么去跟人说“有人在法租界往天上发信号“?
先活下去。
先混进能碰电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