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临安县,石头村。
“大哥,大嫂,算我求求你们,救救三柱吧。他还这么小,不治病是真的活不下去的。”
年轻的妇人双膝跪地,一手护着怀里不足月的小婴儿,一手扯着沈氏的衣摆,哭的声泪俱下,不能自已。
沈氏侧着身子,想拉着人先起身,但怎么拽也拽不起来。
她有些为难,只得将眼神投向丈夫秦大牛。
堂屋上方,秦守田和刘氏双双沉着脸,面色已经不足以用黑炭来形容。
屋子里气氛凝滞,只有苏氏的哭声,呜呜作响。
秦守田冲着二儿子吼道,“二牛,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为难你大哥和大嫂?”
秦二牛素来性子软弱,此刻却难得护在媳妇身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冲着秦守田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又转了方向,冲着秦大牛的方向砰砰砰也是三个响头。
秦大牛心有不忍,嗫嚅着嘴唇,满脸为难之色,只得紧了紧怀里的闺女。
二牛道,“大哥,孩子还这么小,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走。大哥大嫂,我求求你们搭把手,救救三柱吧。”
“你......你......你个孽子,家里什么家底你不清楚,况且我们又没说不帮着治三柱,你们二人缘何这么逼你大哥。”
苏氏沙哑着嗓子,“阿舅,这可是七日风啊,二百文如何能够。白先生底子浅,但镇上的柳先生有本事。我听说,里正家的孙女就是请柳大夫治好的,才花了五百文,已经是顶顶实在的价了。”
她哽咽道,“儿媳嫁进家中十余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曾为自己,为二房争过什么。珠儿得了痴病,这么些年药不离身,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来。就连大哥大嫂偷藏私房,阿舅阿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我盼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盼来了三柱,怎么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他走。大哥大嫂,珠儿能等得,三柱等不得啊。我求求你们,救救三柱。只要能救好三柱,以后我拿珠儿当眼珠子疼。我们二房以后赚的钱,都拿来给珠儿治病。”
听着妻子的一番话,秦二牛愧疚的双眼泛红。他是个没本事的,好不容易有了儿子,连命也救不了。
一想到这,他就心疼的紧,啪啪朝着自己的脸左右两下,声响之清脆,便是秦守田,也不忍心说出一句指摘的话。
刘氏心底如何能好受,她是做阿婆的,怎么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孙孙殒命,只是家里结余,二百文已是极限。便是把家里的粮食都卖了,也凑不够五百文呐。
可是让大牛拿出银钱给三柱看病,这话老头子张不开口,她更是张不开口。
这钱是大房两口子拼命攒的,她如何能要。
秦三牛拉着妻子小秦氏站在门口的位置,纵然心底不好受,但他也没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此刻是初春,空气里还泛着刺骨的冷意。
珠儿被阿爹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被一件粗麻夹襦裹的严严实实,半点都不被风吹到。
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身子稍微一动,就被秦大牛裹紧,不让动弹。
她扭头,阿爹的眼映入她的眼帘。往日平和的眉眼不复存在,眉头蹙的紧紧的,像座突起的小山,瞧着怪不好看的。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秦大牛的眉头,轻轻拂过,像是一抹清澈的山泉,轻轻划过山谷。
可惜的是,秦大牛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纠结,半分没注意到闺女的动作。
他的眼神落在苏氏怀里的小婴儿身上,他才出生几日,怎么就得了这么凶险的病呢。
胳膊无意识的收紧,怀里的触感渐渐清晰。他扭过头,和怀里的闺女对上视线。珠儿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是夫妻俩多年精心养护的结果。
珠儿刚出生的时候,就和旁的孩子不一样。她不哭,不闹,甚至连奶也不会喝,是夫妻俩一口羊奶一口米汤,喂着活下来的。村里的白先生被请来看过,说孩子是早夭的命,要两口子早早准备后事。秦大牛不信,抱着珠儿跑到镇上找柳先生。柳先生说孩子得了痴病,须得精心养着,但要彻底治好,怕是难。
沈氏和秦大牛听到孩子能保住命,当场激动的给柳大夫跪下。能保住命就好,只要有命在,如何都能够活。
话虽如此,可是当父母的,哪里舍得孩子伴着痴病一辈子。两口子日日求,夜夜盼,去那观音庵里跪了又跪,只求他们的珠儿能健康平安。
也不知是感动了上苍,还是观音娘娘显了灵,珠儿从起初的不懂吃喝,不知冷热,不识亲缘,渐渐对外界的接触有了反应。柳大夫诊了,说有的治。但要鹿茸,人参,龟板,熟地等药材入药,再辅以针灸治疗,更重要的是越早治疗效果越好。
只要有希望,当爹娘的无论如何也得试一试。家里弟兄四个,未曾分家。秦大牛没辙,只得扯着妻子跪着求爹娘,除却家里做活儿,日常帮工,其余做活儿得的钱不上交公中。
秦守田和刘氏知道大儿子是个倔的,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大房两口子去了。
打那以后,两口子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沈氏夜夜熬着绣帕子拿去卖,眼睛都熬的有了眼疾也不停,秦大牛日日忙的脚不停歇,只要是能赚钱,啥活都跟着去干,身上伤口是常有的,一到下雨天腰就疼的没法直着身子。
哪怕是如此,三年下来才不过攒了五百文。好在柳大夫是个心善的,知道珠儿的病拖不得。便只让秦大牛先交五百文的药钱,至于剩下的,日后再慢慢还。
如此,两口子这才得以喘息。
可眼下,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着落,却出了这档子事儿。秦大牛如何忍心,如何能够。
沈氏一手扶在秦大牛的胳膊上,侧着头故意不看跪在地上的二房几人,只是眼底的泪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也是人,也是娘,也有孩子啊。
屋子里气氛凝重,珠儿不用扭头也能看见沈氏眼底的泪意。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感知格外明显,她知道阿娘现在心情不好,阿爹的心情也不好。
小小的人儿眼珠子滴溜溜转,忽而想起自己每次说话,阿爹阿娘心情格外好,还会抱着她笑。
于是就伸出手,虚空着想要帮阿娘擦眼泪,小嘴念叨着出声,“阿娘,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