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从周砚头顶掠过时,一剑削平了前方十几棵树。
断木还没落地,剑上的白衣人已经吐出一口血。
“跑!”
他左肩插着一块乌黑的东西,整条袖子浸得发亮,脚下青光忽明忽灭。掠过河沟,他本已转向西岭,身后追来的灰影却随着剑光一偏,罩向草地里十几张仰起的脸。
那人猛地收剑。
“该死!别站着,冲我来的!”
青光在半空折了个急弯,剑锋转向追来的灰影。左肩的伤被这一转扯得直淌血,他也没再往西退。
赵大川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你们实验区,请的这个也太真了吧?”
周砚没答。
刚才他还在地下二层修冷却管。警报响,走廊尽头亮起白光,脚下的水泥地突然没了。再醒来,眼前是会发蓝光的树,天上悬着两轮月亮。
他腕上的表停在一点二十一分十七秒。
树干粗糙的裂皮还扎着手心。山脊后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遮住了半片月光。
灰白长指扣住山脊,向下一压,大片山石轰然塌落。林间蓝光骤亮,照出一张没有眼睛的巨脸,脸上几道竖缝同时张开。
赵大川嘴里的饼干掉了。
白衣人落到他们身前,剑锋横扫,一片青芒迎着灰指撞去。气浪贴地掀过,周砚被震得撞在树上,眼睁睁看见那根足有房梁粗的指头裂开,散成一蓬灰。
灰粉尚未落地,便被其余长指吸了回去,一截新的灰臂又从巨脸旁缓缓探出。白衣人没有再硬挡,反手便催他们走。
“归墟兽!”白衣人回身吼,“上西坡,进石缝!别踩蓝光!”
有人转身就跑。
周砚却听见身旁一声惨叫。
年轻保安的左小腿折成了不正常的角度,刚撑起来,又摔回草里。一个灰短袖青年蹲在他旁边,撕开文件夹,飞快垫在伤腿两侧。
“我叫唐野,急救的。来个人,抬他!”
赵大川已经冲了过去。
周砚拽下橙色外套,托住伤腿,和他一起将人抬起。保安疼得直吸气,还是拼命撑住肩,先说自己叫丁浩,别把他忘在这里。
“听见了。”周砚扣紧外套,“抓稳。”
河沟开始倒流。
蓝色细光从树根里抽出来,一条条游向巨脸。方才摔在草里的电脑包被光擦过,猛地瘪了,连同下面一块泥,凭空少了一截。
那东西竟连泥土和树根也一块吞。
“别碰树!”周砚喊。
正攥着树干的男人松了手,踉跄扑向西坡。周砚与赵大川跟着爬,背后不断传来剑鸣,每响一次,地上便多一道被切开的长沟。
坡顶石缝只能侧身进。
赵大川先钻进去,唐野接丁浩的肩,几人伸手,把伤员一点点送到里面。周砚刚松开外套,下面又响起叫喊。
戴眼镜的中年人卡在坡中,鞋陷进岩缝,身后那片蓝已经追到脚边。
周砚回头。
“别下去!”白衣人在十余步外喝道。
他隔空一引,飞剑从灰指间冲出,贴着坡面斩下一截凸石,想先替那人开路。巨脸里蓝光猛地偏转,竟顺剑光追来,逼得他立即收剑,脸色白得吓人。
它在追灵气。
周砚已经抓起工具包的长带。
“赵哥,拉住!”
肩带绷直,他沿坡滑下,刀尖挑断鞋带,扳住鞋帮,朝那人吼:“脚往外抽!”
“包里还有我的——”
“不要了!”
男人咬着牙,带血的袜子终于脱出。周砚将他推向上方伸来的手,右腕忽然一阵剧痛。
一道细伤,不知什么时候绕在腕骨上。
伤里透着蓝。
他眼前也多出了蓝色的线。
树根里,河水中,岩壁下,所有细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绷,唯独身旁那块灰白岩石下,留着一条黑得发空的断口。
灰指按在坡外,竟绕开了那里。
周砚脑中一闪。
这东西看不见人。
它顺着那些线来。
他猛地朝上喊:“石头下没有蓝!把人往里面拉!”
白衣人将剑气压回锋内,贴着石缝撑起的青光随之一暗。刚朝这边偏来的巨脸停住,转向河沟残存的蓝。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工夫,一条更细的灰臂从地底翻出,绕过白衣人的剑,直探石缝。
唐野还站在缝口。
里面是躺着的丁浩。
周砚伸手去抓肩带,距离却差了半步。他忽然将右腕的破袖扯开,朝那块断口跨了一脚。
蓝光亮了。
那条灰臂猛地转向他。
“我在这里!”
周砚喊出来,才知道自己嗓子有多哑。脚下那一点黑只有鞋底宽,他看得见,却不知道能不能站住。灰臂掠来时,身后青光也到了。
白衣人双手握剑,一剑斩在灰臂与地面相连的地方。
三丈长的裂口从坡外一直劈到河边。
灵光骤断,灰臂在周砚面前炸开,锋利的冷意刮过脸侧,血立刻顺下巴流了下来。他脚下一空,右手本能地往前抓,抓住的却是一缕正在散开的蓝。
那东西钻进了掌心。
热。
像一口烈酒直灌手臂。
周砚疼得闷哼,攥着肩带的手却突然稳了。他一脚蹬住岩角,把自己向上送出半截。赵大川与里面的人同时用力,终于把他拽进石缝。
白衣人最后跃入,反手一掌压灭周砚腕伤外泄的光,自己也重重撞上石壁。
他的膝忽然一折。周砚伸出左臂顶住他背后,赵大川也腾手扣住剑鞘,两人将他挪到能靠住的石角,没让那块黑碎物再撞进肩里。
白衣人喘着气,先看了一眼身后。伤者已经在最里面,唐野仍伏在旁边护着腿。周砚自己的脸还在流血,伸出去的手却没松。
外面轰然一暗。
巨指缓缓扫过山坡,在距入口不到一尺处停下。每个人都听见岩皮被刮落的声音,灰粉钻进嘴里,也没人敢咳。
周砚盯着自己的手。
那一缕热还在。
方才抬丁浩时,他手臂已经酸得发抖,此刻竟能将攥进石缝的手指,一根根慢慢抽出来。
力气确实变了。
他抬头,看向那个一剑能斩开山坡的人。
白衣人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的腕伤移到指尖,低声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线。它追的那些线。”
对方眼神一变。
“你以前修过?”
周砚摇头,摸到仍挂在胸前的工作证。薄塑料片上印着设备维护四个字,离这里每一件会发光的东西都远得像另一辈子。
“这个,”他摊开手,“我能学吗?”
外面的巨指终于慢慢移走。
白衣人靠着石壁,喘过一口气。
“我叫陆听风。西岭几户人托我探出山的路,人在岭外等着,约好五日后去接。没想到旧路成了这样。”
他拢住伤肩,望了望周砚撑在自己背后的那只手。
“你方才肯回头拉人,又替我找出这处藏身地。一个入门法,我还教得起。”
陆听风以剑鞘压住洞口一块松石,留出里面的人能侧身通过的地方。
“活过今夜,我教你。”
周砚握紧了手。
石缝另一头,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有人骑在披甲的黑兽上,慢慢数过里面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陆听风的剑与周砚的右腕上。
“伤的伤,散的散。”
灰袄男人腰间的铜牌刻着一个“侯”字。他抬起手,几枚符纸随之钉进岩壁。地面浮起一层淡黄的光,陆听风刚刚亮起的剑芒,竟被压回去一截。
男人笑了,将一串黑铁环扔在入口。
“十三个。今夜这趟,不算白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