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适配度——零。”
报数声落下，十二道神骸灯同时熄灭。
向晚额前那枚白印没有嵌进皮肉，反而贴着汗水滑下来，卡在右眼绷带边缘。他抬手接住，台下已经响起笑声。两千名候选人坐满祈光殿，东墙还挂着祝贺他通过特招的红幅，此刻每个金字都亮得刺眼。
执事把铜盘递到他面前：“废印入盘。下一位。”
向晚没有松手。
“神骸灯灭得太快，我申请复测。”
“结果已定。”
“第九名的印当场崩裂，你们给他换了神骸。我的印完整，为什么不能换？”
执事脸色沉下来。两名卫兵踏进光柱，长枪一左一右抵住向晚胸口。他衣襟上的特招生银徽被枪杆顶歪，背针扎进肉里。
“仪式不是讨价还价。”
“去年你们去收容所测我，三次结果不一样，换过两间屋。”向晚举起白印，“当时说数据异常，必须复核。现在异常变成零，规矩就不算了？”
记录官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却仍在名册上落下朱线。那一笔横穿“向晚”二字，像提前替他销了籍。
向晚往前迈。枪杆骤然收紧。
三天前，记者就在这座殿里问他，从神弃城收容所进入内城是什么感受。他说，终于有一张床只属于自己，也终于有人肯记住他的名字。现在同一架录影机对着他，镜头后的人却迅速低下了头。
二层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让他把话说完。”
十二执印之首白阙立在栏后，灰白常袍没有佩礼冠，领口绣着一线淡金旧印。殿内立即安静。
向晚抬头：“首座，我申请启用备用神骸，重新判读。”
白阙没有看他，只看了一眼铜盘中的白印。
“无需复测。”
那点等人改口的念头卡在胸口，随着冷意一寸寸退下去，再也找不到落处。
白阙接着道：“神印拒绝融合，适配度为零。依神堂律，判伪神，剥夺内城公民身份。三日后，发配墙外。”
台下无人再笑。
执事抽出一张判决书，发配日期、车队编号、交接地点全已填妥，墨迹甚至干了。舌根泛起一点铁锈味。铜盘熄不熄、白印融不融，原来都赶不上这张纸写得早。
朱砂盒被推到他手边。
“按印，确认收讫。”
“先写我的复测申请。”
“表上没有这一栏。”
“纸边有空。”
执事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别给自己找麻烦。三天后出了墙，这几个字救不了你。”
“救不了，也得有。”向晚说，“否则以后翻开这页，只会看见我认了。”
两人隔着高桌僵持。最终，执事蘸墨，在页角写下六个小字：申请复测，未准。
向晚逐字看完，才把拇指压进朱砂。指腹落下时，他故意避开那行墨。他不指望一条边注能推翻神堂，但至少这张纸不能替他闭嘴。
“还有一项。”白阙又开口。
执事翻开另一册档案。
“三号补给线醒尸王清剿战功，经复核为协同登记错误。向晚名下预录功绩撤销，转归特招生齐冕。”
第七排，一枚崭新的银徽闪了一下。齐冕坐得笔直，双手却死死攥在膝上。
向晚记得那条补给线。塌桥下面的泥渠、醒尸啃剩的半匹马、每隔二十步刻下的回程箭头，都是他摸黑探出来的。醒尸王根本没有死，文书却提前记了一场清剿。那时军团说，等他正式入堂，自会把缺的那一战补上。
如今战还没打，功已经换了主人。
“清剿可以撤。”向晚问，“我的探路记录也归他？”
没人回答。
他转向齐冕：“那晚你去过泥渠吗？”
齐冕嘴唇动了动，最终偏开脸。三个月前，这个人训练中赢了他一次，还追出门解释自己赢得蹊跷。今天，他连一句“不知道”都不肯说。
执事伸手：“交回徽章。”
向晚摘下银徽。背针扯断一缕白线，落进铜盘时，正好压住那枚无纹白印。
铜盘突然向下一沉，边沿十二道刻度同时暗了一格。已经熄灭的神骸灯竟齐齐亮起针尖大的白火，又在下一息灭尽。
白阙转身便按住栏杆：“把盘封起来！”
尾音撞在殿顶，比他方才宣判时更急。台下没人敢笑了。向晚隔着枪杆抬眼，第一次看见这位首座失态。那枚被判作废物的白印，至少逼他多看了一眼。
执事慌忙罩住铜盘。白阙停了两息，才恢复平静：“照原判执行。”
向晚拿走判决书，从人群让出的窄道穿过。没人拦他，更没人叫他的名字。东墙红幅仍旧端正，像三天前那个被选中的少年从未存在。
入夜后，他被锁进西侧候审室。
屋里只有一床一桌，潮气从墙根往上爬。桌面放着木盒，白印躺在里面，标签写着：物品编号0000，无序列，持有人向晚。
白日里足以判他有罪的东西，夜里竟无人看守。
床脚还压着半块干粮，是他前天从晚饭里省下的。他弯腰摸出来，掰掉受潮的一角，用判决书仔细包好。收容所的老人教过他，墙外最先要命的往往是饿，怪物反在后头。那时他以为进了神堂，就再也不用藏饭。现在看来，先前吃下的每一顿，都有人准备拿名字来结账。
向晚把判决压在灯下，确认页角六字还在，才拿起白印。它比屋里的铁器更冷，正反两面一样平整。他试着贴上额头，白印仍旧滑落，像根本不承认血肉。
门外巡夜脚步渐远。
三日后发配，不会再有第二次仪式。向晚将白印抵住桌角，双手缓缓加力。第一次只磨破指腹，血沿着印面抹开，竟没有留下颜色。他换了角度，把全部力气压下去。
“咔。”
白印从中裂开。
没有石屑。断口深处渗出一线暗金，先缠住他的血，再铺成细小文字：
序列零·空印。
神位空缺，可承残名。
最下方还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刻痕，像被谁强行刮去，只剩半个“零”字。
向晚刚想凑近，走廊传来钥匙碰撞声。
“发配名册提前交割。”门外有人说，“雨季路断，别等第三天了。今夜押走。”
另一人低声问：“零号也在这间？”
锁舌转动。
向晚合拢带血的手，把两片空印和那线金光一起攥进掌心。窗外第一声闷雷滚过城墙，暴雨砸落，而押送囚车的铁轮，已经停在门前。
同一时刻，神堂地下庚库的最深处，一本谁也调不出的册子安安静静躺着。
第二十一行，四栏空白。空白旁三行小字，落笔极重：
此子未测。不可测。请勿录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