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灌满耳膜,刺骨的失重感死死攥住四肢,将所有呼吸都掠夺干净。
身体从高楼边缘直直下坠,风声在耳边嘶吼,像是无数嘲弄的低语。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视线穿过模糊的泪与风,牢牢锁在天台边缘那个身影上。
是陈锐。
曾经他以为是这辈子最好兄弟的人。
此刻陈锐就站在方才他立身的位置,脸上再也没有平日里那副温和憨厚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嘲弄,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终于得逞的疯狂笑意。
“执星砚。”陈锐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急速坠落的他,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凭什么你生来什么都有?学习永远稳居前列,家境优渥,长相清俊,所有人的目光永远先落在你身上。我再怎么拼命追赶,也只能是你的背景板。”
“凭什么?凭什么我父亲是酗酒度日的酒鬼,母亲是满身烟味不顾家的人;可你父亲是事业有成的老板,母亲是受人敬重的老师。凭什么所有人都偏爱你?”
他低低狂笑起来,笑声疯狂刺耳,让人心里发寒。
“现在好了,你死了。再也没有人压在我头上,再也没有人把我当陪衬了。”
执星砚张了张口,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震惊、寒心与不甘。他想质问,想问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他,想问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难道全是假的,可急速下坠带来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信任、热忱,多年毫无保留的交心,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陈锐一直在伪装,一边扮演他最可靠的兄弟,一边在暗处积攒嫉妒,伺机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意识濒临消散,坠地的剧痛仿佛已经提前感知,心底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执念。
若有重来,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愚蠢地把豺狼当成挚友,绝不会任由陈锐玩弄于股掌之间,任他毁掉自己的人生。
“砰——”
剧烈的冲击传来,温热的血迅速漫开染红地面。他无力地伸出手,一切都成徒劳,最后视线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
“唔……”
猛地,铺天盖地的眩晕感骤然消失。
他重重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掀开。入眼不再是冰冷的高空,也不是染血的地面,而是教室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耳边环绕着嘈杂喧闹的人声。
是翻书的哗啦声,同学低声说笑的交谈声,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响,还有窗外透过玻璃落进来的阳光。
执星砚下意识抬手,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是少年人清瘦纤细的手腕,皮肤干净,没有半分坠楼留下的伤痕,更没有碎石划破皮肉的血口。身上穿着整齐的高中校服,布料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颤。
残存的坠楼风声仿佛还在耳骨回响,骨骼碎裂般的剧痛仿佛依旧缠绕在神经末梢,提醒他方才那场惨烈的死亡并不是幻觉。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是高中教室。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无数细小浮尘在金色光束里缓缓漂浮,教室里乱糟糟的,正是课间还没正式上课的模样。周围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都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同班同学。
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难道……他重生了?真的重新回来了?回到所有悲剧尚未彻底发酵之前?
还没等他彻底平复翻涌的心绪,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关切的随意。
“星砚,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做噩梦了?我早就跟你说上课别趴着睡觉,容易睡得昏沉。”
执星砚猛地转头。
视线撞进陈锐那张脸。
就是这个人。前世一直伪装成他最好的兄弟,假意陪伴,暗中不断挑拨他和身边所有人的关系,一点点消耗他的人脉与名声,最后将他骗上天台,亲手把他推下去,看着他坠楼身亡。
此刻陈锐就坐在他旁边,面上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仿佛方才那场天台的恶语与疯狂从来不曾存在。他伸出手,作势想要扶一扶执星砚的胳膊,一副真心关心好友的模样。
若是前世,执星砚看见这一幕,或许还会心头一暖,觉得自己有幸交到这样贴心的兄弟,什么心事都愿意同他倾诉。
可现在,看清对方内里阴毒心思的执星砚只觉得一阵反胃,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往后微微一躲,不动声色避开了陈锐伸过来的手。
陈锐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又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随即又换上一副轻松调侃的语气,笑着开口:“怎么了这是?还不让我碰了,难不成还嫌弃我这个兄弟?”
两人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同学的注意,好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执星砚,你还好吧?看着状态不太对。”
“是不是睡得太沉了?刚才看你趴在桌上半天都没动静,还以为你不舒服。”
众人的目光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怀疑,这一幕熟悉得让执星砚心口发紧。前世陈锐便是这样,一点点在外人面前塑造两人亲密无间的兄弟人设,再悄悄散布谣言,暗中给他安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让旁人慢慢对他产生偏见。
执星砚缓缓攥紧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掐进掌心,用疼痛稳住心底翻涌的恨意。
他回来了。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彻底爆发的时候。
陈锐。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被你蒙骗摆布。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污蔑、委屈,最后那一场痛彻心扉的坠楼之仇,所有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他抬眼,平静地看向陈锐,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掩去心底翻涌的冷意与恨意:“没什么,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陈锐闻言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原来是噩梦啊,可把我吓一跳,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跟老师说一声,别硬撑着。”
“嗯。”执星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陈锐身上,看得清清楚楚,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还有那藏得极深、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得意。
想来此刻的陈锐,还依旧盘算着继续扮演他的挚友,继续找机会给他设下圈套,一点点毁掉他。
前世就是这样,他太过轻信于人,把陈锐当成毫无隔阂的知己,所有心事、软肋尽数同他诉说,殊不知每一次交心,都是把把柄送到对方手里,最后被对方狠狠推入深渊。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天真。
执星砚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试卷上,心思迅速冷静下来。
眼下第一步,先稳住自己,沉下心好好读书,凭借自己的实力去往更好的平台,脱离可能继续被陈锐牵制的环境。而后步步为营,一点点收集证据,撕开陈锐长久以来伪装的伪善面具,让所有人看清他内里阴毒的真面目,让他为自己所有的算计与恶行付出代价。
上天既然给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执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坠楼残留的后怕,眼神一点点变得冷硬坚定。
从前那个轻信他人、温和好拿捏的执星砚,已经随着上次坠楼彻底死了。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任人算计欺辱。
这一局,轮到他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