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说卦》：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天有天的经，地有地的纬。
老书里说：山川有脉，如人之经络；大地有息，如潮之涨落。龙出于深渊，伏于旷野，行于地底三千里，遇山而止，遇水而界——勘舆的先生称之为龙脉；更早的著述者将其记入《山海经》，说那是大荒的疆域，山有多高，地下的根便有多深。
年月既久，世人不再信这些。
世人信钢筋，信混凝土，信塔吊所指的高度，信楼价所至的楼层。
——直到那些楼的脚下，开始传出动静。
同一夜，岭北，英川。
铁松岭废弃多年的矿洞口，雨下得正大。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在洞口站着，站了很久，像一截钉进雨里的木桩。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黄铜罗盘。雨这么大，罗盘的指针却在疯转，转了三圈，最后死死钉住东南——澜江的方向。
“二十年了。”雨衣人低声说，像说给身后的矿洞听，“终于有人，把它碰醒了。”
矿洞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隐隐传上来一声闷响。
咚。
华夏之南，群山如阙，大江如带。
西北千里大山之间，发源出一条大江，名澜。澜江出深山，劈三峡，纳百溪，入沅南省境后水势渐缓；行至省之中南，遇一座低山横亘于前，江水绕山而折，洄成一个大湾，而后东南入海。
山名澜山，江名澜江。六百年前，先民于这水湾之畔筑城，城以江名——临江，沅南省中南重镇，四百余万人口，依江而建，因江而兴。
澜山不高，海拔不过三百米，置于岭北那种石山林立的去处，不过寻常丘陵。然而临江人世世代代认这座山。旧志有载：澜山镇澜江水口，为一城之镇，山在，则城安。志书上另存一笔悬案：前清年间，澜山之巅夜有光华，官府遣人察勘，终无所获，不了了之。此类掌故，临江人在酒桌上讲了百余年，无人当真。
临江人信的，是楼。
楼，是这座城前半生的功勋章，也是后半生的账本。
此前二十年，是这座城最鼎盛的二十年。路桥、高楼、开发区次第而起，大江两岸塔吊成林。彼时临江有一句口号传遍全省：建筑铁军出临江。华晟建工，便是铁军之首——老牌国企，修过跨江大桥，凿过深山隧道，江两岸的楼，十有其八，自图纸至封顶，皆经华晟人之手。
近两年，塔吊一台接一台地停了。工地相继封场，材料商改行关门者不计其数。干了半辈子工程的人聚到一处，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字：熬。
华晟的老大楼在老城区中山路上，十二层，建于九十年代初，米黄色外墙皮斑驳剥落。当年它是这条街上最高的建筑；如今四周新楼环峙，它被围在中央，像一口深井的井底。
综合办公室，就在这井底的第四层。陈观澜在这里坐了四年主任。
农历九月十五，陈观澜四十岁生日。秋高气爽，入夜当有满月。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桌上已经摆好一碗手擀面，卧着两个鸡蛋。陈观澜一个人吃完，照例从书柜顶上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
出门时，他把信封交到妻子手里：“老样子，路过邮局汇出去。”
信封里是给秦家的钱。秦师傅是他师父。当年在岭北修隧道，掌子面塌方，是秦师傅把他从石缝里拖出来的，自己落下一身伤病。秦师傅故去八年，他家里的用度，陈观澜按月寄去，八年未曾间断——命是人家拿半条命换的，这事没得商量。
七点半，陈观澜驱车出门，沿澜江大道往老城区去。
这个季节的临江，江面常笼着一层雾。日出得晚，雾散得慢，整条澜江静卧城中，像一条蛰伏的苍龙。
观澜——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出自《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江，盼的是儿子眼里有大水，胸中有丘壑。四十年过去，他守着这条江，眼见着一个时代的水，一寸一寸落了下去。
过澜江大桥时，他习惯性地向西望了一眼。
澜山西麓，矗立着一团黑沉沉的轮廓。
五十六层的主楼，只封了顶，未上幕墙，钢筋混凝土的骨架裸露在外，灰黑色，像一根烧了一半便熄灭的巨木。楼脚下卧着一个数十米深的基坑，坑壁锚索锈蚀，三年来无人触动。
澜山国际。
三年前，它号称要刷新临江的天际线，奠基之日，市里来了七位领导。三年后，它成了全城最大的疮疤。
陈观澜说不清缘由，近来每次过桥，目光总会在它身上多停片刻。那楼黑得有些异样，尤其有雾的清晨，整栋楼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去的灰翳，连雾都绕着它走。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一张图纸上，有一处尺寸怎么量都不对，可指标参数样样合格。
干工程的看楼，先看结构；他这种翻了二十年旧书的，还多看一层。旧志说澜山镇水口，是一城锁钥。锁钥之地，宜低、宜静、宜守。这楼偏在水口上钉下五十六层——旁人看是地标，他总觉得是根钉子。
这种“别扭”，这些年应验过不止一回。
最出名的一回在岭北。那时他还是个技术员，工棚按图排成三排，他看了半天，死活把自己的铺盖从三号棚搬去了食堂角落，说不上道理，只说那排棚子“躺不住人”。工友们笑了半个月。入冬后一场夜雨，后山溜坡，泥浆正好埋了三号棚那一排——棚是空的，人都在。
事后没人当真，都说是巧了。他自己也只说是巧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天看棚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规范，不是计算，是一个他自己都读不全的——象。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多心。干了二十二年工程的人看一栋烂尾楼，如同老大夫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多看两眼，是职业病。
到了单位，烧上水，茶刚沏开，楼道里便传来脚步声。不必看，听动静他便知道，是西边山区来的老何，领着班组七八个人，又来问工钱了。
这笔钱已经拖了十四个月。论职分，他一个综合办主任，大可将此事推给财务、推给领导。他没有推。他请他们进屋坐，沏茶，递烟，挨个问过各家的情况。老何的儿子去年考上学，临走时，陈观澜从自己袋里取了两千塞给他，未立字据。
“陈主任，这使不得……”老何的手直往后缩。
“拿着。公司的钱我催，娃上学的钱不能等。”
送他们下楼，老何在台阶下站定，一个年近半百的汉子，眼圈通红，朝他深深弯下腰去。
陈观澜一把扶住他，心里堵得发慌。干了半辈子工程，他最见不得的便是这个：起楼的人住不进楼，流汗的人拿不到汗钱。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陈主任，又修仙呢？”
小满，满胜男，综合办硕果仅存的预算员，比他小十几岁，嘴利，手快，眼睛更毒。她瞥见他案头的《周易》，撇了撇嘴。
“这叫传统文化。”陈观澜头也没抬。
“行，传统文化。”她将一沓单据放在他桌上，“财务说这几笔款年前没指望，您签字时心里有个数。对了，晚上生日局，真不带我？”
“都是一帮老伙计，你去做什么。”
“切，怕我拍你们喝多了的丑照吧。”
她去了。陈观澜翻着那沓单据，一张张签字，心里把每笔钱背后的人家挨个过了一遍。
这是他如今的工作。项目停了将近一年，每日的事：盖几个章，接几通电话，安抚几拨来要钱的人，再排一排门卫的班。二十二年前，他十八岁进华晟，从资料员做起，白日跑工地，夜里啃规范，三十岁考下一建，三十六岁坐上综合办主任——然后，行业便不行了。
像一条奔涌了几十年的河，一夜之间见了底。
抽屉里那两套书，是他真正的消遣。《周易》与《山海经》，书脊早已磨断，包着牛皮纸书皮——秦师傅留给他的。当年在岭北的深山里修隧道，工棚中除了柴油机的轰鸣别无他物，便是这两套书，陪他熬过数百个长夜。工地上的人打牌、喝酒、看手机，他读这个，读了近二十年，读进了骨头里。到如今，遇上什么事，他脑中先浮现的往往不是条文规范，而是一句卦辞，或《山海经》里的一段山水。
小满说得不错。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像在修仙——在一个沉寂的行业里，修一份无人过问的心。
下午三点多，老周来了电话。
周卫民，与他同岁，当年岭北工区一同熬过来的老弟兄，材料员出身，如今守着一间勉力维持的建材铺子。他们这种人，行业里浸了半辈子，朋友不多，剩下的，都是过命的交情。
“晚上六点，老地方，澜江鱼馆。”老周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韩工和老蒋都喊上了。你小子四十整了，得好好喝一顿。”
“喝就喝，你请客。”
“呸，寿星请客，天经地义。”
陈观澜笑骂了两句，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端着茶杯站到窗前。四楼窗外是中山路；再往远处，隔着层层叠叠的屋顶，西边天际线上，澜山国际那副黑色的骨架，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他又多看了它两眼。
那一整日，陈观澜都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暴雨前贴着水面低飞的红蜻蜓，工地上待久了的人，对这种“要变天”的征兆，最敏感。
——而那晚酒桌上的第一句话，是老周压低了嗓门说的。
他说：“哎，你们听说没有，澜山国际那边，又出事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