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叫「补白」。招牌是师父写的,两个字,第二个字少了一点,他挂了三年,一直没补。
「补白」的「白」少一点,就成了「补日」。有客户问过,师父说:日子补不上,白纸补得上。
书是烧过的。
纸边焦了,一碰就掉渣。陈默用镊子把最上面一层灰挑开,里头还是白的。
烧书的人手很稳。火只走了封面和前后各三页,中间一点没动。
这不是烧书。这是给书脱衣服。
“谁送来的?”苏账问。
“放门口。”陈默说,“没留名。压了五百块,用石头压着。”
裴裱把袖子卷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烧成这样还修?修好了也是个疤。”
“疤在封面上,不在字上。”陈默说,“字是全的。”
“全的才怪。”闻九在门口没进来,鼻子先动了,“这书有问题。”
“什么问题?”
“味儿不对。外头三页是烧的,里头没有烟味。火烧不进去,说明烧的时候书是合着的,而且压得很紧。”
小刻抬头:“压得多紧?”
“紧到火只敢在外头走。”闻九说,“这种人不是失手。是精确。”
铺子里静了一下。
陈默把书摊在灯下。明竹纸,帘纹细,黄得匀,四十来叶,三眼订改的线装。
他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第七页的纸不一样。
前六页是明竹纸,竹纤维粗,迎着光能看见帘纹。第七页是洋纸,机器压的,纤维细得像粉,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机器切痕。
“这不是一本书的纸。”小刻凑过来。
“嗯。”
“那怎么装进去的?”
“装的人把它裁成一样大,再把边磨毛,做旧。”陈默用指甲刮了刮纸边,“做得不错。但纸骗不了人。明竹纸吸墨,墨会往里走;洋纸不吃墨,墨浮在上头。”
他把灯挪近。
“你看这一行。字是铅印的,边上有一圈极细的压痕,是机器压出来的。前六页是毛笔,笔锋在纸上有一个起落。”
“同一本书,一页手抄,一页铅印。”苏账说。
“中间隔了三百年。”
裴裱笑了一声:“那不就是个假页?谁这么干?图什么?”
“图的是让你以为这书是全的。”
“那还遮什么?”苏账问,“本来就不是全的,遮了也不是全的。”
陈默没答。
他把第七页翻过来,对着灯看纸背。
纸背上有一层浅浅的印,不是墨透过去的,是另一面印过字,压出来的。
他眯着眼看了半分钟,念出来:
“……贞观十三年,秋,三藏发长安……”
他盯着「三藏」两个字看了很久。
前六页写的是「藏」。第七页写的是「蔵」,少了一笔。
不是写错。是另一种写法。这种写法他在一本从东边带回来的书上见过,那种书的字,笔画总比这边的少一点。
一个字少一笔,一整页就换了地方。
再往下,字断了。
“这是西游。”小刻说。
“不是。”陈默说,“西游里没有这一句。”
他把前六页翻回来,找到讲同一件事的那一行,跟第七页并排放。
前六页写的是:贞观十三年,有僧西行求法。
第七页写的是:贞观十三年,三藏西行取经。
求法,是自己去找。取经,是有人给。
差两个字,差一个人。
“这不一样。”小刻说。
“差得远了。”陈默说,“求法的人,一路问。取经的人,一路拿。”
他又看落款。
前六页落款是四个小字:沙门玄奘。字是行书,收笔往下压。
第七页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印。印上三个字,被水泡得只剩半个,他认了半天,认出一个「译」字。
“那是哪来的?”小刻又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写这一页的人,知道得比我多。”
行里管这个叫「遮」。
不是修书的手法,是骗人的手法。把一页拿走,换一页进去,再装回原样,好让下一个人以为这书是全的。
可这本书本来就不全。
那还遮什么?
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遮的人,不是怕你看出来,是怕你看得太早。
闻九终于进来了。他走到桌边,弯下腰,鼻子离书两寸,吸了三口气。
“两个人。”他说。
“哪两个?”
“一个碰过前六页,手上是干的,常年做活,指腹有茧。另一个碰过第七页。”闻九停了停,“另一个手上没有味。”
“什么意思?”
“就是不沾。人拿东西,手一定沾。除非他不算人。”
裴裱在后头笑:“你少来这套。”
“我闻了三十年。”闻九说,“我没闻错过。”
陈默把书合上。
“接不接?”裴裱问。
“接。”
“你倒痛快。”苏账说,“刚才还算账呢。五百块,五个人分,一人一百。”
“这书不是给钱修的。”陈默说,“它缺一页,缺了三百年。再不动手,纸就死了。”
“纸会死?”小刻抬头。
“纸不死。”陈默说,“纸只是忘。忘了自己是纸,就碎了。”
小刻不说话了。他把刀从布套里抽出来,又收回去。
苏账一直没说话。
她在算。
五百块,五个人分,一人一百。这书修好了也没人来取,送书的人连名字都没留。
那这钱是谁给的?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三年前师父死那天的账。
那天也有一笔五百。也没留名。
“都过来。”陈默说。
五个人围着桌子站了一圈。铺子里只有一盏灯,灯在桌子正上方,五个人的影子压在书上,把书盖严了。
“我数三下。”陈默说,“三下之后,谁想退,现在退。”
没人动。
“一。”
裴裱把袖子卷上去。
“二。”
苏账把账本合上,压在手下。
“三。”
五只手同时落到书上。
书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
灯灭之前,他听见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翻了一页。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下,可能是一夜。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贴在沙上。
沙子是湿的。水在不远处响,一下一下,很慢。
风带着河泥的味。他认得这个味。师父带他去的第一家客户,就在河边上。那家的老太太守着一箱霉掉的家谱,哭了半个下午。
他撑起来,先看手。
手背上浮出六行字,一行一个名字,排得整齐。
苏账。裴裱。小刻。闻九。陈默。
最后一行是:了尘。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数了三遍。六行字,五个是他认得的。
然后他看见第三行在动。
小刻那两个字,墨正往下走,像被水泡开的墨,一点一点洇进纸里。他伸手去按,按不住。字在他皮底下。
他抬头。
河滩上躺着三具尸首,都穿着僧衣。三份文牒摊在沙上,被水泡了一半。
尸首不臭。
这一点最不对。在水边泡过的死人,两天就该有味。这三具没有。他们身上是干的,僧衣的褶子还是硬的,像刚从柜子里取出来,摆在这儿等人。
文牒是绫的,不是纸。边上有朱印,印文被水泡得只剩半个「祠」字。
僧籍三年一造,一人一牒。牒上写籍贯、年龄、落发日、师承。没有牒的叫私度,抓着要还俗。
这三份牒,形制都对。
文牒上的年号是:贞观十三年。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贞观十三年,公元六三九年。那一年有个和尚从长安出发,往西走。
那一年,长安城里没有这三个人。
他爬过去,一份一份翻开。
第一份,名字栏写着:唐三藏。
第二份,名字栏写着:唐三藏。
第三份,也是。
三具尸首,三份文牒,三个一样的名字。
第三份不一样。
前两份的名字栏是写上去的,墨色深,收笔急。第三份的名字栏是空的——不是没写,是写了又被擦掉,纸上留着一层浅浅的墨痕。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那层墨痕底下还有一个字。不是「唐」。笔画很少,被水泡得只剩一横。
裴裱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看出什么了?”陈默问。
“这三个人死的时候,手是松的。”裴裱说,“人死,手会抓。抓着不放是怕。松着,是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死。”裴裱说,“怕的是别的东西。”
身后有人踩水过来,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谁。
“别看了。”那人说,“都是假的。”
陈默回头。
一个老人,穿粗布短褂,手里一根竹篙,篙头在滴水。
“你是谁?”
“撑船的。”老人说,“这条河上,就我一条船。”
竹篙在沙上点了两下,像在试水的深浅。
“一天只渡一个人。”他说,“今天已经渡了五个。”
“五个?”陈默抬起头,“他们去哪了?”
“渡到该去的地方。”
“我要是不上船呢?”
老人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
“那你就留在这儿。”他指了指那三具尸首,“跟他们一样。”
老人往上游指了一下。上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陈默的手背。
看了很久。
“六个。”他说。
然后他又数了一遍。
“五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