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外围那条街,白天晒得发白,傍晚才有点活气。小馆子挨着修车铺,招牌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油烟顺着门帘往外飘。
YN坐下的时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她把背包挂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的图表、报告、加密通讯全卸在这张油乎乎的桌子上。
“哥,你们这一片吃饭就这么凑合?”
王志强正低头扒菜单,头都没抬:“能吃饱就行,你以为我们是来度假的?”
YN被他噎了一下,笑出声。
她和王志强是老乡,认识得早,熟得也早。她在基地做情报分析,天天跟数据、卫星图、加密频道打交道,整个营区里能让她不用端着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王志强算一个。
菜上来得慢,两盘青菜,一锅炖得有点过头的肉。
YN挑了一筷子,评价得很公正:“太甜了,你还有老干妈不,给我来点”
“怎么不早说,我没带出来,太甜也得吃。你又不喜欢吃基地食堂的白人饭”王志强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你最近又熬夜了?眼底下青一片。”
“赶一份评估报告。”她低头吃,语气随意,“三天没睡整觉。”
“你这人就是不知道歇。”
“歇不了。”YN抬眼,笑得有点懒,“我一歇,报告谁写?”
她二十三岁,毕业三年。
这条路她走得很急——十二岁那年父母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从那个空掉的家里被带出来,之后的路全是自己踩出来的。名校,跳级,连读,一路读完,一路往前。别人二十四五岁刚出校门,她已经在这个基地站稳了位置。
她没说的是,她还是个被协会一路养着长大的 Omega。
伪装剂打了十来年,每年发情期的时候打,一年两次,一次可以维持六个月,只要不被alpha浓烈的信息素持续刺激,就不会诱发,信息素压得干干净净。在外人眼里,她是个能力不错、脾气不错、长相性格甜甜的东方beta。
虽然说在这个ABO比例严重失调的社会 Omega能受到资源,特殊待遇,远超常人的想象,但是她就是不愿意自己被这原始的信息素所支配,不想受到优待,一切靠自己争取。
习惯了把最要紧的那件事藏起来,习惯了别人只看她表面的样子。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被推得撞了一下。
一队人进来。
清一色黑,作战服上还带着野外的泥,靴底踩在地上是实心的沉。空气里那股味道一下变了——汗、尘、火药残气、还有一点点雨后草叶被踩碎的味道。
馆子里说话的动静小了半截。
YN本来在夹菜,顺手抬了下眼。
就是那一眼。
走在队伍后侧的男人,肩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没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安静得过分,跟这间吵闹的小馆子格格不入。
侧脸很利,下颌线绷着,眼睛是那种浅灰偏蓝的颜色,看东西的时候没有温度。
YN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些事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也不给你准备的余地。她二十三年里见过很好的人,见过很聪明的人,见过那种一开口就能让整间屋子安静下来的人——她一次都没动过心。
而这个人只是从她桌子旁边走过,她整颗心就塌了。
一瞬间心里的小人被无数支丘比特爱之箭射中倒地眼冒金光
“……哥。”她声音轻了,“那个是谁?”
王志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里还在嚼东西,含混地答:“Keegan。我们队的。”
“Keegan。”YN跟着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必须记牢的名字。
“首席狙击手。”王志强补了一句,又想了想,加了半句评价,“不太好打交道。”
YN没接话。
她的目光还钉在那人身上。
Keegan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部靠着墙,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整个过程没往这边看一眼。有人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队里其他人散开坐,气氛慢慢松下来。
有个面罩挂在脖子上没摘的,眼神很沉,坐着也不说话,只是视线扫了一圈屋子,扫到 YN这桌,停了一停,又收回去。那种看法不像在看热闹,倒像在清点物件。
还有一个块头格外大的,戴着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坐下之后整个人往边上缩了缩,不爱跟人挨着,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划拉什么,很安静。
另一个靠在门框边上,手里转着把折刀,笑得不正经,眼神有点野。
YN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过了一遍,又回到 Keegan。
王志强终于发现她不对劲,筷子一放:“看什么呢?看傻了?”
YN回过神。
她没脸红,也没遮掩,坦坦荡荡地承认:“我看上他了。”
王志强呛了一口。
“你说什么?”
YN把碗往前推了推,很认真,“哥,我要追他。”
“你——”王志强一时找不着词,好半天才把话理顺,“YN,你是不是最近熬太多夜,脑子熬坏了?”
“我脑子好得很。”
“那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那人不谈感情。不是装冷淡,是真的不谈。我们队里所有人都知道,别往他身上撞。”
YN“嗯”了一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我还要追。”她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咸了的肉,“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许可。”
王志强张了张嘴。
他了解她。这姑娘看着软,脾气其实硬得很。她自己拿主意,从不问别人同不同意,尤其这种事,越劝越拧。
他最后只叹了口气:“随你。别到时候自己难受。”
YN没答。
那桌人吃得快,走得也快。
Keegan起身的时候把瓶盖拧紧,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像不想留下痕迹。
他经过 YN这一桌。
那股清冽的雪松味近了一点,又很快淡下去。
他连眼睛都没偏一下。
YN也没叫他,只是看着他走出那扇门,看着门帘落下,看着街上的灯把他的背影吞掉。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