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悠悠醒转,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疼痛难忍。
尤其左侧前胸及至于内里一块,哪怕呼吸稍微用力,都像是要撕心裂肺般的豁开。
“这是在哪...”
不等他细想,许多似曾相识的记忆纷至沓来,涌入脑海。
前世,雨夜,大运呼啸。
今生,码头,穿胸一刀。
阵阵恍惚之后,一切渐渐清晰,原来自己竟然是两世为人。
这一世生在濠州凤阳府,一个普通百姓人家,父亲是个郎中,经营一间祖传药铺,给人看病为生。
在这元廷暴虐,各地乱象已显,更有天灾频发的动荡乱世,总算是不至挨饿。
可叹两年前,父亲外出采药时,不幸遭遇乱匪,至今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彼时徐行年方十二,还未长大成人,原本靠着祖传药铺尚能维持一段时间。
奈何本地豪绅与官府勾连,欺负徐家只剩孤儿寡母,无人主事,强取豪夺将药铺抢走。
徐母就此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
徐行用最后一点银钱将母亲下葬后,终于走投无路,只得到凤阳城西南的皇觉寺,出家当了和尚。
寺中生活艰苦,每日里扫地上香,敲钟击鼓,烧饭洗衣,少有空闲。
因着年岁小,来得又晚,还要时常受老和尚斥责,大和尚打骂。
好在皇觉寺中有一年轻僧人,名为朱重八,比着徐行要大上五六岁,为人仗义,常常替他出头。
由此一来二去,徐行便将朱重八当作是亲大哥。
“皇觉寺...朱重八?!”
既已觉醒宿慧,徐行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位朱大哥,就是未来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洪武大帝朱元璋!
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因为徐行小时候曾经听爹提起,长大后也有过亲眼见识。
那些高来高去,开碑碎石,以一挡百的江湖高手,是真的存在。
例如以少林为首的六大派,还有武当山上的当世第一人张三丰,绝非传说。
甚至徐行自己,几个月前都在朱重八的引荐下,加入了明教。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这里是倚天屠龙记的世界!
“咳咳!”
“唔!”
一想到这,徐行忍不住心绪起伏,咳了两声,顿时牵动伤势,引得一阵剧痛。
是了,自己在码头替朱重八挡下那要命的一刀,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居然侥幸得活。
如今能够觉醒宿慧,想来也跟这事脱不开干系。
说起来并不复杂,今年凤阳府一带闹了饥荒,寺中能得到的施舍一日少过一日,根本养不活这么些僧人。
于是主持便打发一众和尚外出,或是化缘,或是做工,总之要自己找条活路。
而距离凤阳府十几里地左右的北关码头,就是朱重八带着汤和、邓愈几个兄弟,平日里挣饭吃的地方。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北关码头上多有钱粮、盐运、商货集散,俨然是附近油水最为丰厚的一块肥肉。
不想挨饿的,拉上三五个兄弟,只要舍得卖力,又敢豁出命去,大抵就能到这里谋一份生计。
因此北关码头三天一大仗,一天三小仗,再是常见不过。
徐行依稀记得,那天朱大哥这边一伙人,与另一伙积怨颇深的对头,同时要抢一单生意。
随后一言不合,很快大打出手,其实对于两方来说,都像是家常便饭一样。
谁知对方这次竟然要下死手,藏在暗处的一人,掏出刀子直奔为首的朱重八冲去。
“朱大哥,小心!”
徐行年纪最小,每逢这个时候大多被朱重八护在身边。
当时看到那人冲来,朱重八又未曾留意,徐行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记得脑子一热,下一刻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疼不疼的,却是记不太清。
唯独感觉天旋地转间,浑身越来越冷,最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这里。
“呼...”
理清前因后果,徐行缓缓出了口气。
既然知晓眼下情况,心中疑问也就跟着明朗起来。
如果从小就能拥有这份宿慧,徐行极可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取拜入武当等名门大派。
身处在这乱世,有武功傍身,师门撑腰才是硬道理。
而如今投身明教,明教在江湖之中又几乎是人人喊打喊杀,想要出人头地,似乎无异于痴人说梦。
毕竟据他所知,明教不同于其他江湖门派,可不会有人传授武艺。
至于替朱重八挡下那一刀,此时想想确实后怕,但徐行并不觉得后悔。
因为朱重八一旦被害,他们这些人势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区别无非是早晚而已。
现在自己既然获救,足以证明当时的举动正确无误。
能够觉醒宿慧,更加是意外之喜。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此沉思半晌,心境渐渐平稳,屋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随即房门缓缓向内推开,一道人影迈步走进。
“你这小子,当真命大。”
语气冷淡,似是并不怎么关心徐行死活。
徐行侧目望去,只见是个神清骨秀的中年男人,下颌留着一副短须,此时正居高临下的俯视自己。
跟着在床前矮椅坐下,左手随意搭上徐行脉搏,右手则是轻轻捋着胡须。
“一月之内,少说少动,否则留下什么后疾,无端端坏了我见死不救的名头。”
听他自负口吻,还有那甚是奇怪的见死不救之名,徐行心中很快有了猜测。
眼前人当是“蝶谷医仙”胡青牛。
那自己所在的地方,无疑便是蝴蝶谷。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晚辈...晚辈徐行,来日必图厚报!”
徐行重伤未愈,便连说话时也使不上太多力气。
所以一句话断断续续,分了两次方才说完。
“你既是明教中人,救你便是我的本分。”胡青牛闻言,却是不以为然的干笑一声,“至于什么必图厚报。”
“别要恩将仇报,姓胡的就该烧柱高香了。”
徐行听胡青牛的话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薄凉,却又不像是完全冲着自己。
心知他早年间并非如此,只是好心救了华山派的白眼狼鲜于通,反被对方害死亲妹。
所以从那以后,心性大变。
“胡先生。”
徐行顿了顿,这些陈年往事他本不该知晓,也就无从说起。
“不知我朱大哥他们,情况如何?”
胡青牛瞥他一眼,不问己先问人,倒是与常人颇有不同。
“那帮皮糙肉厚的蛮汉,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随即缓缓掀开徐行身上被褥,看了看他前胸伤口。
“你挨这一刀几乎穿胸而过,居然避开了大半心脉。”
“否则就算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救不回你的性命。”
胡青牛嘴上说得严重,面上却无什么紧张神情,好像这等要命的伤势,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再说那北关码头,距离我这蝴蝶谷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
“朱重八他们几个又是一口气跑来,路上必然免不了颠簸,运气不好的,光是出血都出死了。”
徐行心想,这里面十有八九还牵扯到自己两世为人的玄妙,只是不便为外人道哉。
而且假若没有投身明教,以胡青牛的脾气那是万万不会出手相救。
只能说是缺一不可。
随后胡青牛叮嘱几句,就叫徐行老老实实养伤,不得妄动,以免伤口迸裂。
“真个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胡青牛起身欲走,忽然停住脚步,幽幽道:“若非本教这些年来四分五裂,何至于...”
话到一半,猛地收口。
跟着转头横了一眼徐行,嘀咕道:“跟你毛头小子说这些作甚?”
胡青牛虽是个怪脾气,医术却是毫无疑问的神乎其神。
这时眼看他离去,徐行自知这条命肯定是捡回来了。
虽是身子发沉,脑子发昏,但刚刚醒来不久,一时间也无法睡下。
再者听到胡青牛提起明教现状时长吁短叹,不由得便顺着想了下去。
关于其中秘辛,觉醒宿慧的徐行,可要比任何人都知道的更加清楚。
自教主阳顶天在光明顶密道走火入魔而亡,明教群龙无首,每况愈下。
光明左使杨逍难以服众,光明右使范遥下落不明。
紫白金青四大护教法王,紫衫龙王背教而出,白眉鹰王自立门户,金毛狮王滥杀无辜,青翼蝠王孤掌难鸣。
再往下的五散人,五行旗,也大多是各自为战。
以往与明教不对付的各门各派,自是喜得落井下石。
诺大个明教,就这样在内忧外患之下,渐渐分崩离析。
故而胡青牛才有那一叹。
不过像徐行这种底层教众,根本接触不到这些消息。
之所以会加入明教,乃是因为近年来南方各地普遍流传着“明王出世,普渡众生”的传言。
兼且明教又是江湖之中,唯一打明旗号要与朝廷对着干的。
但凡义军起事,明里暗里,无不有明教身影。
于是无论想要有个依附,抑或想要在这乱世建功立业的,投身明教的大有人在。
朱重八便是其中之一,以前的徐行则是跟定了朱重八。
至于那些名门正派高高在上,哪会对朱重八和徐行这种泥腿子多看一眼?
便连丐帮,没有引路人推荐,等闲也加入不得。
“等着伤好以后,还是应该想办法学武。”
“如果实在不是那块材料,也好从此死心...”
想着想着,身体仍旧虚弱的徐行,终于沉沉睡去。
......
蝶谷医仙当真有妙手回春之能,本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徐行,安心修养将近一月后,已经可以勉力下床走动。
起码吃饭喝水,拉屎撒尿,无需再靠着旁人。
因为这段时间里,都是蝴蝶谷中一个叫做麦冬的小僮,跑前跑后照料。
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孩童,徐行实在于心难安。
“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导致脉象还有些虚浮。”
胡青牛靠在藤椅上,眼皮都未抬,一手拿着医书,一手随意在徐行脉上一搭。
“等我开副方子,明日起给你补补气血,短则十天,长则半月,你就可以滚蛋了。”
徐行正要大礼拜谢,胡青牛又道:“你能替教中兄弟挡刀,才值得我这副方子,否则磕破了头,我也懒得理你。”
话虽生硬,救命之恩却是实打实的。
因此徐行仍是郑重谢过。
随后见胡青牛心思都在医书之上,暗想不便继续打扰。
不过躺在床上这么长时间,真是觉得骨头都要生锈了。
于是拱手告退,出了茅屋,自行缓步散心。
只见蝴蝶谷中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溪旁搭着七八间茅屋,房前屋后处处都是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
端的是嫣红姹紫,春光烂漫。
又因着这些花草,引来无数蝴蝶聚集,或花或白,或青或紫,五彩缤纷,翩翩起舞。
徐行刚刚停住脚步,便有数只落在他头上、肩上,并不怕人。
“世外桃源...”
与外面为了口饭,就要打生打死的的世道相比,蝴蝶谷确实算得上人间仙境。
身处其中,心胸不由得豁然开朗。
徐行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鼻腔里满是浓而不腻的怡人花草香味。
良久之后,天色渐晚,直到小僮过来呼唤用饭,徐行才算回过神来。
“这是...”
等到用完了饭,好不容易能活动的徐行,也不愿就此回屋休息。
看看胡青牛没有撵人的意思,便在厅中留下,打量起四周陈设。
就见左手方的墙上,挂着正反两幅人体穴脉图,图上各处,满是用朱砂红写的蝇头小楷。
徐行家中是祖传的医术,又是独子,父亲自然也盼着他以后能将徐家药铺接下。
因此时常耳提面命,悉心传授,放在胡青牛面前固然不值一提,但对于浅显医理、药材,绝不陌生。
这时看到那穴脉图,顿时想起以往父亲谆谆教导。
只可惜...
“你懂医术?”
胡青牛见他在那图前站了半晌,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开口问道。
徐行吸吸鼻子,恭声道:“家父原本在凤阳城中经营一间徐家药铺,晚辈自小耳濡目染,奈何天资鲁钝,只能说略知些皮毛。”
难怪说话文绉绉,看来是读过书的。
“那你为何会入了明教,又去跟着朱重八他们拼命?”
这段经历徐行本不愿提,但对救命恩人也不想隐瞒。
于是简短扼要的说了。
胡青牛摇摇头,随即用医书挡住了脸,不再多问。
徐行则是心中黯然,目光重新落到穴脉图上,想要以此转移注意。
谁知看了一阵,体内忽然生出一股微弱暖意,竟似按着图上经脉穴位,十分缓慢的流动,叫徐行瞬时间瞪大了眼睛!

